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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聖人教化堪良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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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存大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月池發現,她竟然對這個回答絲毫不意外,這的確是皇太子一貫的作風。她又問道:「那麼,其餘潛逃的數萬漕軍又該如何處置?」

她以為這個問題會讓他為難,會讓他升起一星半點的憐憫之意,他能殺了這十幾個人,可那流竄在外的數萬漕軍,他總不能全部殺光。她就能以此勸他,網開一面。

然而,讓月池萬萬沒想到的是,朱厚照毫不猶豫地回答:「孤已向父皇請旨,另選能將任漕運總兵官,來此整頓,貪官汙吏當殺則殺。潛逃漕軍如無觸犯其他刑律,既往不咎。若已觸犯刑罰,主動投案自首者,罪減一等且不牽連其家人。」

一提漕運總兵官,月池便明瞭他打得是什麼主意。景泰年間,黃河多次決口,漕運堵塞不行。而因英宗土木堡被俘,遭受一場浩劫的京城卻急需南方的糧草。當時的漕運總兵官徐泰對此束手無策,景帝無奈之下,派右金都御史王竑總督漕運,一改大明開國以來以武將督漕的舊例,正式確立了文官總督漕運制度。

自此,漕運一項從此便由文武兩主,雖然漕運總兵官的品秩高於總漕御史,可有明一代,武將哪裡能與文官抗衡,漸漸職權旁移,便成不可逆轉的事實。可現如今,太子爺有意打壓文官,收回一定的職權,自然要藉著軍士的苦楚,順勢恢復總兵官的地位。

可是,月池不解道:「您既然有心加恩漕軍,為何單單將這十餘人排除在外,何不對他們也罪減一等?」

朱厚照道:「要怪只能怪他們命不好,如這裡住得是一般舉子,孤只會廷杖三十,發配邊疆。如住得是官員,也最多廷杖五十,再沒為奴籍。可偏偏,這裡住得是孤。」

月池心神一震,只聽他道:「如果只因身受苦楚,行刺太子也可免除死罪,那天下的亡命之徒,豈非群起而上。此例不可開,天家的權威,不容絲毫褻瀆。他們必須死。」

月池辯解道:「可不知者不罪……」

朱厚照打斷道:「正因如此,孤才賞他們全屍,而不是刮上三千六百刀,再滿門抄斬。孤還會允他們屍身還鄉,免除其家的債務。如此,兼顧律法與人情,相信他們自己知道,也會感恩戴德到極致,不會有絲毫的怨言,更遑論他人。」

月池一時張口結舌,她半晌方道:「陛下臨走前召臣至乾清宮,言說您為政敢殺伐,卻少仁厚,更乏愛民之心。萬歲希望您能多一些悲憫之情。」

朱厚照聞言訝異地挑挑眉:「原來如此,孤就說父皇怎麼那麼好說話。可李越,你要知道,即便是父皇遇到了這樣的事,他也絕不會留這些人一命。我們愛民是為了獲得民的忠心,而不是拆自己的臺。」

月池啞口無言,此刻她竟然連一句反駁之語都說不出。弘治帝對自己兒子的瞭解明顯不足,而她時至今日也才發現,她根本沒有讀懂朱厚照。他看得太透了,儒家道德背後的利益交換,在他眼中無處遁形。

弘治帝所擔憂的,他為爭權奪利引起民憤之事,根本不會發生,或者即便發生,他也能夠將其控制在不影響他統治的勢態範圍內。只要有助於他大權獨攬,他不介意施惠天下臣民,而只要不干擾他的權力,百姓是苦是樂,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比起三年前的直來直去,他變得更加可怕,因為他除了會運用權力,還學會了偽善。這是她教他的,她用孟子的話,點醒了他。而她本應在朱厚照益發優待她時就該發現這點,如果是一個普通讀書人,現下只怕已願意為了他拋頭顱,灑熱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惜,她已經見過天堂的光明,地獄裡的這點小恩小惠,無法讓她捨棄自身的獨立人格。她一直以自己的清醒為傲,可事到如今,她卻開始懷疑,特別是現在,朱厚照不虞地問她:「你是誰?」

月池略帶茫然地看著他,她只能乾巴巴地回答:「我是李越。」

朱厚照又問:「你是民,還是官,你是上,還是下?回話!」

月池默了默:「……我是官。」

「你還知道你自己是官吶。」朱厚照哼了一聲,「可孤怎麼瞧著,你的行事章法,同庶民沒有兩樣。」

月池嘆道:「可當官不是為了替百姓謀福祉嗎?」

朱厚照道:「若利益相和,自然當謀福祉,可若利益相背,你該站在哪一邊?」

月池又被問住了。她一時心如擂鼓,耳朵嗡嗡作響。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從天外傳來,她說:「當然是站在您這一邊。」

朱厚照嘴角翹了翹:「總算是清楚了。那些婦人之仁,當舍則舍,你若再這般拎不清,遲早會惹來大亂子!行了,好好歇著吧。」

在他走後,月池才發覺,她的背後已然溼透了。她無力地癱倒在床上,以為她八成會徹夜難眠。誰知沒過多久,她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在夢裡,她居然又回到了龍鳳店。

李大雄的身影彷彿無處不在,她就像沒頭蒼蠅一般在店裡四處亂竄。她極力地躲避,可李大雄的獰笑聲似一張密密實實的大網,將她籠罩其中,他手中的扁擔也如疾風驟雨般狠狠地抽下,打在她的背上、腿上、腳上。疼痛激發了仇恨,絕境帶來了勇氣。她一橫心,去廚房拿了刀打算和他同歸於盡。她朝他衝了過去,雪白的刀刃刺進了他的身體,鮮血流了出來,她沒有絲毫的畏懼,心中只有快意。她繼續捅他,李大雄像蝦米一般蜷在地上瑟瑟發抖,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並沒有求饒,而是繼續發笑。

月池狠狠給了他一耳光:「你笑什麼,你笑什麼!」

他說:「你會遭報應的。」

月池嗤笑一聲:「我就是你的報應,誰還會報應我?」

李大雄的笑容彷彿要沁出漆黑的毒汁來:「是嗎,我怎麼覺得,你和我沒啥差別呢?」

她一愣,刀刃上清晰反映出她的形貌。她驚聲尖叫,因為她居然和李大雄,長了一模一樣的臉。

這個噩夢將她生生驚醒。秋月在天邊散發著慘淡的微光,樹影在窗紙上不住張牙舞爪,被褥裡一片潮溼,她額前的碎髮全部黏膩膩地貼在臉上。她極為不適地動了動身子,卻連起身沐浴的勇氣都沒有。

她已經在明朝生活了十多年了。剛到這裡時,她心底還存幾分瞧不起古人的傲氣,可經過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她的傲氣與不屑早就隨身上心上的痛苦消磨殆盡。她終於開始切身體會大學裡所學的知識。

與古人相比,今人其實更加自私。在禮治秩序被打破以後,人們並沒有進化為真正意義上公民,反而被功利主義與自我文化攫住了心神。大家越來越為小家庭打算,刻苦讀書、努力工作亦只是為提升自己的地位及生活質量。至於國家的興盛,人民的福祉,恐怕也只有在思想政治課上才被偶爾提起。

她也是如此,哪怕到了五百年前,哪怕是到了紫禁城中,她的所思所想,最開始是為保住自己,現下是為讓師父與貞筠幸福,始終沒有跳出「私」這個圈子。可由於朱厚照的看重,她卻有機會掌握操縱「公」的權力。

朱厚照很早就在詢問她的意見,什麼天津大旱,什麼運河堵塞,她有多年的管理經驗,她自信也能提出一定的對策建議,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她所遭受的磋磨告訴她,不要逆時代潮流而行,不要與整個王朝為敵,她做不到。她雖然不怕死,可她也想活。

所以,她開始收斂鋒芒,自從她決定留在朱厚照手下討生活時,她更多的時候都是在順著他,以前連話都懶得和他說,現下連在經筵上給他遞點心的事都願做。以前她還有幾分良心,可現下她決定乖乖當太子手中的一把刀。至於蒼生疾苦,朱厚照都不急,她急什麼,順勢而為,積點小德小惠就已是慈悲為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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