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的心一時狂跳,若真是山陵崩,那就是太子登基。難怪,王嶽那群老狗會主動服軟。不過他也不能掉以輕心,萬一他們要踩著他上位,那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劉瑾因此更加細細斟酌,直到十月初四日,宮眷內臣換穿紵絲時,他方來交差。此刻端本宮中石榴、秋菊等花樹,都連盆放入地窖中,取而代之的是各色珠翠所制的盆景。譬如朱厚照屋裡的高几,就擺上了碧璽桃樹盆景。鏨金為盆,香木為幹,碧玉為葉,芙蓉石、碧璽、蜜蠟等紅粉寶石為桃花,遠遠望去,真如三月春桃一般嬌豔美麗。月池輕撫花蕊,只聽劉瑾鏗鏘有力道:「……奴才這次查檢貪汙七十多萬兩,所拿汙吏有十餘人,他們的名冊及貪汙數額俱在賬目之上,還請爺過目。」
朱厚照將賬本仔細翻過一遍後,便讚道:「你做得很好,不枉孤對你予以重任。這次可想要什麼賞賜?」
劉瑾忙叩首道:「為爺辦差,為國盡忠是奴才的本分,哪裡還敢要賞賜?」
朱厚照微微抿唇:「盡是虛言。江南進宮的紵絲已至,就先賜你十匹去裁新衣。如今太倉吃緊,待到熬過這段時間,等明年開春,孤再重重賞你。」
劉瑾一時春風滿面,又磕頭謝恩。見他如此,朱厚照的心緒亦是一掃往日的沉鬱。他將這個好訊息稟報給臥病在床的弘治帝后,還去校場上射了十來箭。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月池漸漸沉下去的心。朱厚照下令將劉瑾列出的名冊人員當眾廷杖至死,可素來與劉瑾針尖對麥芒的王嶽,此次卻無任何異議,見了朱厚照甚至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說。這證明了什麼?證明他們早就在背後達成了一致,這十幾個人是司禮監默許的棄子,這七十萬兩也是為了順朱厚照的意,以求他消停。隨意拿出糊弄都能有這麼多銀兩,可見這群蛀蟲到底有多肥。
而朱厚照似乎也真被糊弄過去。他聽從李東陽的舉薦,改派右僉都御史張縉負責賑災事宜。至於入京來的鎮守太監,他是既不召見,亦不下令處置,像是全然忘了這群人。
而月池焦灼的心神,又被陝西楊一清近來的奏報攫去。八月至九月,陝西境內的涇陽、咸寧、長安、三原等縣一直無雨,土地乾旱,當地所種麥、豆嚴重缺水,已經枯死大半,請求朝廷減少今年的賦稅。明代地方一旦受災,就只能指望中央救命。各省雖有儲備倉,為糴谷收貯,以備賑濟。但由於吏治敗壞,永樂年間官倉就已經是「十處九空,甚至倉亦無存」。
弘治帝知道官倉指望不成,便命由地方殷實大戶掌管社倉,在大災發生時,進行民間救濟。然而,這次旱災由四月便起,耗到今日,社倉估計也熬到盡頭了,所以楊一清才會主動上書。可中央的救災辦法,也無非是蠲免和賑糶兩種。蠲免是免除災害之地的賦稅。賑糶是朝廷排程糧食至災區,以平價賣給當地的百姓。這二者都能為政府節省的物質儲備和錢財。可能救的人只是那些家有餘產之輩,連錢都拿不出的赤貧之人,就只能活活餓死。
四方的災情,宮廷的奢靡,猶如冰火兩重天,讓她日夜煎熬。她必須得做點什麼,她一定要做點什麼。月池回頭看到正背對著她的朱厚照,悄悄將自己腰間的琉璃佩解開,琉璃墜地,一時摔成幾塊。
殿中之人都被這聲響驚了一下。朱厚照也放下手中的奏本,看了過來:「怎麼,你這唯一一塊拿得出手的佩飾也沒了。」
月池眉宇間頗有懊惱之色:「快到年節了,腰間總不能空空落落,只得再買一塊了。」
朱厚照一哂,對一旁的高鳳道:「去取幾塊玉佩來。」
高鳳聞言為難道:「可是您的玉佩,大多都有龍紋……」
朱厚照擺擺手:「不礙事。」
果不出她所料,月池心下暗喜,嘴上卻道:「謝殿下恩典,只是服飾逾制乃大罪,臣萬萬不敢僭越。」
朱厚照道:「你還有不敢的?罷了,若讓你就這般空手而歸,豈不是白費了一塊佩。」
怎覺他又是意有所指,月池心下正猶疑間,高鳳已然捧了茶盤上來,搭著鵝黃緞子,其上託著十來塊玉佩。月池觸目所及,有蟠龍環佩,夔龍紋佩,鏤雕螭龍紋佩,青玉朱雀紋玉佩等等,形態各異,工藝精湛,一時只覺眼花繚亂。
朱厚照挑挑眉:「挑一塊吧。」
月池心思一動,當然不能真拿一塊龍紋的走,得挑一塊既能顯身份,紋飾又較尋常的。於是,她謝過朱厚照後,挑了一塊玉鳥形佩。她自覺玉質溫和厚重,紋飾簡單大方,孰不知剛一指這塊,高鳳就倒吸一口冷氣。朱厚照失笑:「你倒是會選,這是殷商時期的古物。當世只此一塊,乃稀世之珍。」
月池一愣:「那臣換一塊。」
朱厚照道:「就這個,若換了旁的,別人也不認識了不是。」
這下月池百分之百確定,他真是看出了什麼。好歹也算是三載竹馬青梅,她猶記當年在這宮中練字時的慘狀。他最厭惡的事之一就是,被人欺瞞。月池心思電轉,索性先試探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