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一見他的神色便知不好,當下跪地請罪:「……前些日子爺整頓宮闈,奴才方知,自己所做不合您的心意,因而日夜懊惱,慚愧至極。可萬歲明鑑,奴才所做所為,都是為了您啊。」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本,譏誚一笑:「老劉啊老劉,你這張嘴,當真是顛倒黑白,依你的說法,你在宮中結黨營私,大肆攬財,還是朕的過錯了?」
劉瑾涕泗橫流,以頭搶地:「奴才不敢,奴才就是您腳邊的一條狗。是生是死不過您一句話的功夫,怎敢胡言亂語。奴才的意思是,正因奴才是您的狗,錢放在奴才這裡,比放在內庫,反而更安全啊。」
朱厚照皺眉:「你在放哪門子的鬼話!」
劉瑾抬頭,一臉誠摯道:「太倉空虛,明明是朝臣貪汙之過,他們非但不自己反思,反而將主意打到您的內庫身上。長此以往,內庫還不被他們全部掏空。即便您再省吃儉用,也抵不過那麼多張嘴要錢。可若放在奴才這裡,就不一樣了,奴才的一切都是您給的,您要隨意取用,不過一句話的功夫,而他們卻永遠不能把手伸進來。」
劉瑾說著,就將一疊賬簿和文書呈給朱厚照。朱厚照開啟賬簿一看,劉瑾竟然將這些日子所收的賄賂樁樁件件全部寫了出來。劉瑾抹著眼淚道:「奴才的一切都是您給的,這些奴才早就準備獻給您,只是畏懼您的雷霆之怒,一時不敢言語。直到您這次開內庫賞賜群臣,奴才何曾見過您受這樣的委屈,即便您殺了奴才,奴才也得先把您的財物獻上。」
朱厚照一時並未言語,他又看到了那張文書,問道:「這又是何物?」
劉瑾睜眼就開始說瞎話:「……杜成等人敗壞鹽法,知道您嫉惡如仇,張家又失勢,四處哭求,這才傳到了奴才耳朵裡。奴才便指點了他一條明路,咱們乾脆將這些工程外包給商人,讓他們修建,並出具賬目,咱們直接給錢,這不就免了經過戶部和工部中飽私囊了嗎?這一次,而是他們孝敬您,正好替您節省了那幾十萬兩。」
朱厚照拍案而起:「他們靠朕的鹽引發家致富,如今不過是還了一星半點,這也算是孝敬,豈非滑天下之大稽。鹽法事關軍餉,非整頓不可!」
劉瑾忙道:「爺,萬萬不可啊。」
朱厚照一挑眉:「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劉瑾道:「奴才所說句句屬實啊,您即便整頓了鹽法,填滿了太倉,又能撐多久。吏治一日不清,您就是開源節流再多,到頭來也只是肥了下面那群人,別說用到建設軍隊上了,就連些許享受無法支撐。還不如,將這些錢暫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到時機成熟後再取用。」
不得不說,劉瑾這話的確搔到了朱厚照的癢處。正德天子其人,一好權,二好享樂。而這二者,都離不開真金白銀。劉瑾給他提供了兩個攬財的全新思路,一是公共服務外包,二是繞開文官集團以貪汙的方式聚集天下財富。前一策聽起來還在情理之中,可後一策就讓人匪夷所思了。可當今世道,吏治敗壞到了極點,大部分的財富都在地方豪強和勳貴大臣手中,要把這些掏出來,明搶不成,相勸不成,當然得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了……
此事非同小可,若要做成,所冒得風險,要付出的代價,更是不可估量,因而朱厚照並未立刻下定決心。直到邊塞傳來急報,蒙古韃靼小王子得知明孝宗逝世,聚集將士,入侵宣府,連營達二十餘里,燒殺搶掠一通後滿載而歸。而大同將士,毫無還擊之力,任由對方來去如入無人之境。剛剛登基,龍椅都沒坐熱,蒙古人就入侵,這相當於當面一耳光重重打在朱厚照的臉上。心高氣傲如朱厚照,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他當即氣急敗壞,準備御駕親征還擊。
這可把滿朝文武都嚇懵了,曾爺爺明英宗的「光輝事蹟」還在呢,誰敢讓這位十五歲的皇帝去送菜?
正在家中讀書的李越也只得匆匆進宮。她可是被他煩透了。她實在不能理解,他怎麼又似小了七八歲似得,開始在這不應該的事情上耍性子。面對朱厚照的雄心壯志,她可不像其他大臣一樣,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是直接了當地告訴他:「您要去,臣不反對。只是您去之前,得先做好敗退的準備。別說是您,就是衛青、霍去病再世,也打不贏。」
朱厚照不滿道:「朕不信那韃靼小王子是有三頭還是六臂,叫你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月池失笑:「既您這麼說,咱們來算算。臣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也沒讀過幾本兵書。但是,打仗,總要將、要兵、要馬、要糧草吧。先說糧草,太倉空空如也,您是打算靠喝西北風養活將士嗎?」
朱厚照被堵得一窒,月池又道:「再說軍馬,正因軍馬嚴重匱乏,先帝才派楊一清去陝西整治此事。可一是由於天災,陝西大旱,二是由於親王豪右再三上書,逼得先帝同意內堪種地土,佃與軍民耕種,到頭來草場還是隻有那麼一點兒。沒有草,馬怎麼壯得起來。沒有馬,您是打算徒步去和蒙古騎兵搏鬥嗎?」
朱厚照又要忍不住開口,月池又擺擺手道:「咱們再說兵,弘治初年,戶部尚書葉淇改革開中鹽制,使得商人赴邊納糧中鹽,變為赴鹽運司納銀中鹽。這導致的結果就是商屯廢了,軍餉空虛,沒有人運糧去。邊軍無奈,只得自己種糧吃,可土地又為當地土豪侵佔,這使得這些軍戶,同農戶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還吃不飽肚子。肚子都吃不飽,體力自然也不濟,忙著種地,武藝也大大荒廢,您是打算帶一群半死不活的農民去和吃牛羊肉的蒙古壯漢對抗?瞧您這胳膊腿,只怕還經不住人家一下……」
「行了!」朱厚照氣得臉紅脖子粗,「趕快給朕滾!」
月池一臉無辜道:「可臣是來給您餞行的,怎能不飲酒就走呢。」
朱厚照狠狠將書丟過去砸她:「餞你個大頭鬼!滾!」
月池迅捷地躲過,麻溜地滾了,絲毫不懼。可她所不曾看到的是,朱厚照在她離開後,臉上的慍怒也如潮水般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他坐在龍椅上,手指上珊瑚戒指一下一下地敲著龍案,如金石相擊般的輕響在屋內迴盪。半晌後,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這下,所有人都不會質疑他對朕的影響力了,朕也可以繼續……」他的低喃消失在微風中,只有緘默的天穹得以窺見他真正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