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岐一見她來,更是面如土色,因為徐延昌被抓進去的當天晚上,定國公徐光祚,成國公朱輔,英國公張懋居然著便服,親自找到了他府上。他這個左都御史比起他的同僚,可要軟上許多,連連推卸責任:「三位公爺,這不幹下官的事啊,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英國公張懋不由皺眉,他今年已是六十餘歲高齡,掌前軍都督府,多年身居高位,讓他為人豪奢,在官位上時常剝削軍士,在家中更是典型的大家長,說一不二。眼見張岐如此吞吞吐吐,他忍不住喝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當。如你做得,你就認,如不是你,你也得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如此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
定國公徐光祚的兒子都被抓進牢裡了,更是心急如焚,連連催逼。張岐擠出兩泡淚來,把朱厚照給賣了:「是皇上,是皇上吶。」
三位國公面面相覷,張岐既開了口,說下去也容易多了:「太后在宮中頻頻因張家生事,皇上震怒,就想給張家一個教訓,就暗示下官……」
成國公朱輔親自參與此事,豈會不知,當下打斷道:「皇上是讓你處置張家等一眾外戚,那為何火會燒到我等頭上,是不是你等借題發揮,想要謀奪兵權?」
張岐連連道:「不是我啊,是他們,是戴珊、閔珪和劉大夏他們……」
這下真相大白了。三位公爺又輾轉來到英國公府中共商大事。張懋道:「真是‘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2】」
徐光祚附和道:「那群狗東西,因為皇上年幼,就敢如此妄為。真是該殺,該殺!若非土木堡之變,我等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到底,還是天家對我們不起。」
土木堡之變中,當時英國公張輔等軍功貴族陣亡不少,以至他們所管轄的五軍都督府群龍無首,無法在北京防禦中發揮重要作用,完全聽命於以于謙為代表的兵部。自此之後,五軍都督府的地位一直下降,職權尷尬,淪落到今天這個位置。
朱輔道:「世兄,慎言。我已告知李閣老,皇上定然會出手。」
張懋譏誚一笑:「皇上的辦法就把自個兒的孌童趁機塞進都察院裡。世侄啊,你就是太相信皇上了。皇上是自幼聰慧,可他畢竟是個孩子,這事兒說到底要靠我們自己。」
徐光祚義憤填膺道:「正是,不下一點兒狠手,他們還真忘了馬王爺頭上有幾隻眼了!」
朱輔有心苦勸,可礙不住徐光祚的兒子被抓進去了,張懋自己也被言官彈劾多次。彼此之間早有舊怨,如今又添上新仇,豈肯善罷甘休。
他們密談之事,張岐雖不知曉,可他又不傻,豈會猜不出幾分端倪。他心知山雨欲來風滿樓,越發心驚膽戰,是以見到月池也覺心虛不已。他這番表現,落在月池眼中,也讓她心生狐疑。
她略一思索,試探道:「莫不是定國公已找過您,託您在其中周旋,饒過他的愛子了?」
張岐一震,兩眼就如凸眼金魚似得死盯著月池。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月池忙問道:「您說了什麼,他們反應如何?」
張岐幾夜都沒睡好,心想國公來逼問我也就罷了,一個黃口小兒也敢如此無理!他當下擺擺手,就像趕蒼蠅似得:「這不關你的事!」
孰不知,月池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清清白白地做人做官,就因為這些破事,平白背上汙名不說,還要親自跳到火坑裡來收拾爛攤子。她當下冷笑道:「或許,您是想到東廠的暗獄裡,乃至到聖上面前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了?」
張岐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月池面帶寒霜:「您以為我到此是做什麼的?」
張岐嚥了口唾沫,深悔當初不該貪心不足蛇吞象,以致如今抓不著狐狸還惹來一身騷。他長嘆一聲,儘量委婉地把前因後果說了出來。月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果不其然,沒過幾日,就有給事中彈劾刑部尚書閔珪收受賄賂,草菅人命,要求應對其嚴加查辦。
畢竟是百年勳貴,明面上還真做得人證物證俱在,可禮部和吏部也不是吃白飯的,特別是吏部尚書梁儲梁尚書,更是當年敢將當眾下皇太子面子的人。他當即風風火火投入到勘察事業之中。再加上,內閣三公也不願忠良受害。即便是最中和的李東陽。李東陽是希望這事儘快消停下去,但如是以犧牲閔珪的清名為代價的話,他寧願另尋他策。
朝野上下群策群力,不出幾日,就把這事壓了下去,而那個誣陷忠良的給事中張文也被要求按律治以重罪。朱厚照對此也極為無奈,科道改革是他親自推行的,如今所有人都是在按制度走,他總不能自打耳光。他在心中暗罵,這事說到底都是東廠和錦衣衛那群廢物,才讓他陷入到如此被動的局面。
他此刻已然萌生出了東廠換帥的打算。王嶽對此渾然不知,他還在馬永成的攛掇下,打算作一次大死。王嶽之所以會突然針對李越,說到底背後還是馬永成的功勞。馬公公平白當了多年擋箭牌,日夜苦等,終於熬到了李越入朝的這一刻,當然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之良機。
馬永成找上王嶽,開頭以戲來引入話題:「近日聽了一齣好戲,極為動聽,恐督主近日無聊,特地來介紹給您。」
在王嶽眼中,馬永成腦門上就刻了「叛徒」二字,他沒好氣道:「沒興趣。」
馬永成嘿嘿一笑:「您別急啊,您聽了就有興趣了。這出戲說得是唐朝妖后武則天。武則天雖與唐高宗早有私情,可她畢竟為唐太宗的嬪妃,太宗駕崩後,就被送到感業寺出家。可王皇后與蕭淑妃鬥得你死我活,王皇后為了打壓蕭淑妃,就把當時的武則天接回宮中,本以為是拉了一個幫手,握住了一把利刃,可誰知卻是引狼入室。武則天一朝得幸,王皇后和蕭淑妃全部失寵,還被做成了人彘,骨頭都被泡在了酒罈子裡,那滋味,嘖嘖嘖。」
王嶽倒不覺噁心,東廠的暗獄裡什麼沒有,他只是覺馬永成這幅陰陽怪氣的樣子很是欠打。他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這麼裝模做樣是作甚?」
馬永成低頭一笑:「我是一聽這出戲,就想到了督主。當初督主是為和劉瑾相鬥,這才找來了李越,誰知也同王皇后一般,自討苦吃。李越後來居上,皇上倒把您和劉瑾都撂在一邊。噢,不是都撂在一邊,人家劉瑾還是一貫得寵,最後倒霉的只有您吶。」
這一言戳中了王嶽心中的隱病,他胸中已是怒火中燒,面上還要強笑道:「這關你屁事,咱家再不濟也掌管東廠,你算是什麼東西,也敢在咱家面前蹦躂。」
馬永成絲毫不懼:「我不是來挑釁您,而是來和您談談合作。您屁股底下的位置,十分不穩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