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珊一時之間彷彿老了幾十歲,他脫口想叫一句蒼天啊,可話到嘴邊卻又想起了月池適才所說的皇天有眼,不由老淚縱橫,他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皇天不是無眼,而是有私。多謝你們,多謝你們來讓我這個瞎眼固執的老東西認清現實……」
他胸中的一腔意氣正在逐漸散開,他低垂下頭,就像乾癟的老樹。月池見狀也不由生出憐憫之情:「您先不必灰心。認清現實,才能改變現實。」
謝丕脫口而出:「這還能怎麼變,總不能不要文武制衡吧?」
月池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武當然是必要的,可皇上只是要武官勢力,卻不是一定要現在這些人。」就像猴子相鬥一樣,是紅隊贏,還是藍隊贏,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是他的猴,就夠了。
月池繼續道:「說來這些紈絝子弟,成日為非作歹,又能為皇朝的軍隊起到什麼助力,為什麼不讓那些一心報國的平民子弟出頭呢?有了新的,舊的就成了阻礙,成了需剪除的東西。到了那時,即便無數人反對,皇上也一定會為您家平冤昭雪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戴珊和謝丕同時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半晌戴珊才道:「可是許多平民武將,大字不識,才智平庸……皇上未必會用。」
月池失笑:「我適才告訴您,比起義或不義,帝王更看重的是利或不利。我現在再告訴您一條,相較利或不利,帝王更看重的是信或不信。勳貴根基深厚,又幾家同氣連枝。比起他們,當然是平民武將,皇上用起來才會放心。不要說只是才智平庸了,只要有一二分可造就之處,皇上都會耗費人力物力,讓他們山雞變鳳凰。」
時春在門口等得百無聊賴,李越今兒突然把她叫來,說讓她替他把風,防止東廠人士竊聽。她一口就答應了,在李家住了這麼些日子,自覺也該為這個家做些什麼。可她沒想到,在這裡一等居然就等了一上午。他們到底在屋裡說什麼能說這麼久,她嘀咕間,正房的大門終於開啟,她看到身披外袍,有氣無力的戴珊居然親自把李越和謝丕送了出來。戴珊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道:「後生可畏,非虛言也。您年紀輕輕,可看人看事,卻高出老朽太多了。」
李越謙和道:「您是端方的儒家君子,這些小道本來就不入您的眼。」
戴珊道:「這不是小道,而是機變。在官場之中,這份才智才是最難的。只是,老朽勉強為您的前輩,還是有一言相告。」
李越越發恭敬:「您請說,小子洗耳恭聽。」
戴珊氣喘吁吁道:「您為天子所信,也能為天子謀利,這二者就足以讓您飛黃騰達。但是作為聖人的門徒,切記不要忘記此刻的初心,不要為功名利祿遮蔽雙眼,須引他向善,須要為天下人為求義。這才是一個官員應該做得事。」
李越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深深地彎下腰:「謹受教。」
他們三人一同出了戴家的門,漫步在北京的衚衕裡,謝丕忽然道:「其實我以前一直對你不服氣。」
月池一笑:「為何?」
謝丕笑道:「家父是內閣大學士,我是他最得意的兒子,自幼手不釋卷,未嘗有一日懈怠,只為習得文武藝,售予帝王家。可皇上卻對我平平淡淡,反而倚重你。你的才學並不如我,所以我一直料想,他就是看你生得好。」
月池大笑:「可現在你該明白了,正因你的父親是內閣大學士,所以皇上才會對你平平淡淡。而我卻出身貧寒,如水中浮萍一般只能依附皇權,所以皇上才會對我加以重用。」
謝丕點點頭:「這只是一個原因,我到今日才明白,天下貧寒之士那麼多,皇上卻獨獨看重你,必是發覺你的過人之處。我不過是略長於舞文弄墨,可是你卻有宰輔之才。」
月池一驚:「以中兄謬讚了,我從未敢如此想過。」
謝丕笑道:「可是皇上和我們這樣的人,只怕都這樣想過。如蒙李兄不棄,某願與李兄義結金蘭,一同輔弼聖上。」
月池忙道:「認您為兄,我自然是榮幸之至,只是你我只能私下結義,明面上卻不能太過親近。」
謝丕道:「我明白。」
兩人立刻偷偷找了一條路,讓時春幫他們注意四周,他們跪在地上就開始對天結拜。時春委實不知事情是如何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聽謝丕對著李越和她道:「賢弟有禮,弟妹有禮。」
月池失笑:「見過兄長。」
時春只覺汗毛直豎,她依著貞筠所教,生疏地行了一個禮:「兄、兄長有禮。」這只是望了個風,就望出了個兄長了?
謝丕又道:「那接下來,不知我們當如何施為,才能達成目的。」
月池道:「小弟能做的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是看兄長的本事了。」
「我?」謝丕不解地看向他,「我還以為,我只是來撐個場面……」
「是極,是極,若不是兄長陪我,我只怕說了第一句話,就被戴御史打出去了。」月池笑道,「可若只是撐場面,豈非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