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答謝道:「有勞您了。」
朱厚照跟著葛林來到外間,取過葛林的藥方子看了看:「這些可夠了,不會有甚遺弊吧?」
葛林欲言又止,但當著朱厚照的面,又不敢欺君:「啟稟萬歲,李御史的狀況您也知道,先天元氣不足,後天又未好生將養。深秋落水,即便是血氣充盈之人都會大病一場,更何況李御史本就有不足之症,這次微臣會盡量調養得當,但此後春分秋分之後,若再受寒也易犯咳疾。」
朱厚照一時面色鐵青,半晌方道:「明兒起你就不用去太醫院了,就在此處住下,隨時看護。往後也是如此,若李越有疾,你便住在他家來,等他痊癒後,方可歸家。太醫院庫房中的藥物,任你取用,若仍有不足,儘管來告訴朕。」
葛林一時目瞪口呆,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他既然做到了院判也是極識時務之人,只得點頭應下。
朱厚照又道:「朕也知你辛勞,若治好了他,朕重重有賞。」
葛林忙道:「此乃臣份內之事,不敢邀功。」
朱厚照這才點點頭,待回正房後,月池已然睡過去了。貞筠只見他靜靜立在床邊好一會兒,才起駕回宮。貞筠不由長舒一口氣,只覺脖子都彎酸了。
月池這一覺直睡到下午方醒,貞筠一直陪在她身邊,見她醒過來,忙道:「剛剛把藥熱好了,你快來喝了。」
月池暈暈乎乎被她扶起來,把藥盡數嚥下去才被苦味激醒。她漱了漱口道:「什麼時辰了?皇上呢?」
貞筠道:「這都申時了。皇上早走了。廚下熬得有小米粥,你可要吃一些。」
月池搖搖頭:「沒什麼胃口,讓我起來坐一會兒。」
貞筠忙按住她:「這可不成,你還是老老實實躺幾天吧。」
她猶豫片刻又道:「算了,謝丕上門來探你了,你可要見他?」
月池一愣:「謝兄來了,你怎麼不叫我,快請他進來。」
貞筠呸道:「姑奶奶沒把他打出去,已是格外寬宏了,還請進來。」
她嘴上雖這麼說,到底還是把謝丕叫進來。謝丕此時已然等了三個多時辰了,連午飯都沒吃,不過心中也不敢有抱怨,一聽李越醒轉,趕忙進來。他就比朱厚照要守禮得多了,站在屏風外再三致歉。
月池還未開口,貞筠就喝道:「少說這些空話,我且問你,你不是封了聚瑟寺嗎,可查出什麼來?」
謝丕一哽,他道:「能距離甚遠,以石子傷人,想是彈弓一類的器物。而昨日寺裡,魏國公也帶子弟前往燒香拜佛,只在其孫徐承重身上,找到了彈弓……」
月池對此報之一聲冷笑:「謝兄,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
謝丕忙道:「賢弟,你我心知肚明,這擺明是嫁禍。但是引你到聚瑟寺之事,當真與我無關。」
月池道:「那是誰提得這個主意?」
謝丕猶豫片刻道:「雖然說去此地的是董玘,但是依愚兄回憶,引他說出此話的,卻是徐縉。」
月池冷笑道:「果然是他,難怪船靠岸時,就開始搖晃。」
謝丕默了默道:「不知賢弟,打算如何處置他?」
貞筠道:「怎麼處置?當然是要了他的狗命!」
謝丕悚然一驚,他道:「賢弟,他畢竟是王侍郎的女婿。」
月池道:「莫說是王侍郎的女婿,就算是王侍郎本人,我要他的命也易如反掌。我素來待人寬和,沒想到竟讓這些鼠輩以為我是任人拿捏之物,此番如不殺一儆百,豈不白費他們給我那些名頭。」
月池素來雍容爾雅,何曾有這般殺氣騰騰的時候。她雖不論前世今生都不是高門貴女,可有道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又在禁宮中薰陶多年,早有了威勢,饒是謝丕是大家公子出身,一時也覺心驚。
他道:「賢弟遭此大難,想要討個公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今朝局正值風起雲湧,還望賢弟,以大局為重。」
月池心知肚明,他是指如今文武相爭,朱厚照本就偏向武將,如果再把徐縉這樁事揭出來,朱厚照必定會大動肝火,說不定會借題發揮,壞了文臣們的大計。
貞筠聽到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就來氣,她說話又快又利:「哼,您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夫君遭此大難,太醫說風邪入肺,恐有性命之憂,即便治好,日後也會留下後遺之症。謝編修既然如此識大體,那為何不一開始就多些識人之明,也不至於今日來害人害己!現今出了事,反倒叫苦主來忍氣吞聲。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要是隻知道和稀泥,那就是既無政令,又無刑法,既無德治,又無禮教,其治下之人也只會是狗彘鼠蟲之輩。這樣的人治家都勉強,又何談為官做宰?!」
她說完之後,見謝丕啞口無言,又覺有點心虛,好歹是閣老公子,當朝探花,她是不是罵得太過火了,她清咳了兩聲,描補道:「不過,謝編修好歹是個探花郎,總比我這個深宅婦人要懂事明理得多,想來一定不會這麼做吧。」
謝丕苦笑兩聲:「弟妹聰慧過人,又與賢弟伉儷情深,叫愚兄是既慚愧,又羨慕。只是,賢弟素有憐香惜玉之心,徐縉固然該殺,可其妻王氏夫人卻著實可憐,她已有孕在身,難不成賢弟忍心讓她守一輩子活寡,使其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嗎?還請賢弟看在無辜婦孺的份上,留徐縉一條性命吧,至於私下如何懲戒,全憑賢弟做主。」
這話一說出來,連貞筠都愣住了,她明白以王鏊的家風,不可能讓自己的女兒二嫁,那個王家小姐就真只能在家如槁木死灰一般了。同為女人,她不可能不心生憐憫,可又委實咽不下這口氣。她不由看向月池。
月池道:「也罷,看在謝兄和王侍郎的面子上,我就饒他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