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後也有兩隻驢子,被捆得結結實實,任由廚子才在它們身上生片肉。整個大堂中血氣和香味混雜一處。遍身綾羅的人們佐著慘叫和絲竹之樂大快朵頤,隨著牙齒的大口咀嚼,臉上的肥肉都在一顫一顫。
朱厚照自認不是一個心慈手軟之人,可此刻都覺十分噁心。這些人雖披著一張人皮,卻比最兇殘的野獸還要歹毒。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京中小官小民的窮困。他們連衣裳都穿不上幾件好的,卻要打腫臉充胖子去交際送禮。朱厚照對此很不解,何必如此固執,就不能學學大明附近的藩屬國,朝貢時送不值錢的玩意兒來換他的賞賜,也沒見這些使者有絲毫羞慚。張永聽了這孩子話一時哭笑不得:「爺,風氣如此,誰要是越矩,誰就會被排斥在圈子外。沒有關係,可是寸步難行。」
朱厚照對此嗤之以鼻,他已動念想剎住這股浮華之風。然而,風俗還只是其次。朱厚照心中更看重他的大業。可惜的是,新成立的東官廳也無法完全掙脫三大營的困境。首先,擺在朱厚照面前的第一大難題就是兵額不足。平日裡沒有戰事,朝廷也就看個花名冊,到了真正要調動考核時,才「驚喜」地發現,名冊上人憑空蒸發了!
這就是所謂「吃空餉」,百姓不想當兵,所以寧願送二百文錢,託將官糊弄著,雖名義上從軍,但仍在家種地。而將官也樂得自在,雖沒有兵,可只要登記上名冊,朝廷的軍餉還是照發,這筆錢不就歸了他們了嗎?
難怪軍費怎麼都不夠用!朱厚照得聞真相,當真氣得七竅生煙,險些一頭栽倒下去。他在暴跳如雷之後,就要把這些貪贓枉法之輩全部拖出去斬了,卻被張永死命攔住。張永道:「爺,小虎易捕,大虎卻難對付。可小虎背後,一定有大虎吶。」
朱厚照怒火中燒,和一群小太監鬥了幾個時辰,方將這口氣生生嚥了下去。下次大朝會時,他就將排查過後的名冊丟在奉天殿的大殿中央,咬牙切齒道:「往日的事,朕不再追究了,但是如今,京營作為大軍的精銳,兵額卻嚴重不足,爾等得拿出個章程來!」
對此,滿朝文武倒是不意外,法不責眾,這事兒大家都做過,皇上總不能把人全都殺了。至於想法子,擴充軍隊,眾人在面面相覷之後,有說嚴厲懲罰逃軍的,有說嚴厲申斥底層將官的,甚至還有人說擴大軍戶的。
劉健實在聽不下去了,他出列躬身道:「啟稟聖上,恕老臣斗膽直言,軍費日增、軍額不足,歸根結底,乃是屯政敗壞。將士們難以餬口,自然只能逃竄,屯田提供的糧食不足,自然只能由朝廷補齊。如不整治軍屯,即便再嚴刑峻法百倍,擴千萬軍戶,只怕也無濟於事。老臣懇請萬歲,核查屯田,嚴懲佔地!」
明朝自開國起便採取的是屯田養兵,即給衛所官兵劃去一定的屯田,讓將士們且耕且戰,所種的糧食不必繳納賦稅,全部充當軍糧。洪武爺依靠這樣的制度,完成了統一中原的大業,永樂一朝也大體上延續了「吾京師養兵百萬,要令不費百姓一粒米。」
但是地主侵佔土地就和資本家榨取利潤一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性。到了宣德一朝,軍屯大規模被佔的現象就初現端倪。宣德五年時,天津右衛指揮呂升就將一千多畝軍屯田作為禮物獻給了當時的武定侯郭炫。宣宗朱瞻基是公認的一代英主,在他在位時,底下人的人都敢如此妄為,更別說在他不成器的子孫登基時了。
所以,明朝出現了怪現象,不論是軍屯還是官田,自洪武一朝後,居然呈現逐漸減少的態勢。到了正德爺朱厚照即位時,原本就不合理的制度所裹挾的弊病已經如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以至於國家機器已經無法負荷,發出沉重的抗議。
滿朝文武都不是傻子,都明白這背後原因為何。可有良心的位卑言輕,不敢開口。而身居高位的大多又是既得利益者,誰會犯傻自斷財路。而位高權重又一心為公的人也不是沒有,譬如如今的大九卿,但是他們說了也沒用啊。皇帝死活不聽,他們成日唸叨這些不是給自己掘墓嗎?而這次,如不是朱厚照一貫以來的作風真正顯露出決心來,劉健就是有金剛鑽也不敢攬這瓷器活。
這話一齣,又是一次石破天驚。核查屯田,說來輕鬆,可不知要捲進來多少皇親國戚、高官顯爵乃至地方豪強。可朱厚照此時已然不能退縮了,他當即授權劉健,讓他從京城查起,自願歸還者既往不咎,倚仗權勢耀武揚威者嚴懲不貸。
劉健雖然是硬骨頭,但也不是愣頭青。他一下就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先把京軍的屯田清出來,等到京軍壯大,朝廷有了依仗,再去清查全國不遲。他拿著七彩綾所制的最高規格的聖旨,一個個地上門勸說,先禮後兵。不乏有人送重金賄賂,劉健是一概不收。經過一番生拉硬扯之後,以劉健及其下屬瘦得皮包骨為代價,京軍的屯田雖不及洪武、永樂時期,但也相比先帝在時,竟然多了一大半。
朱厚照也很損,他親命在屯田中央造上石碑,御筆親題田地的畝數、歸屬。「看看哪個不怕死的還敢來佔!」正德爺如是想到。
他為此高興了好幾天,在大雪紛飛,紅牆琉璃瓦掩映在一片潔白之中時,他甚至還開始和太監們堆雪人、打雪仗。然後,他就收到了月池的來信,他終於忍不住大罵:「這群王八蛋、狗東西,真該千刀萬剮!」
這一句話又讓劉瑾等人腦中的警報拉響,李越出京,果然是身負重任。帝國上層早就因朱厚照的頻繁動作極為不滿,李越出京不知又會折騰出什麼么蛾子。與其等他動手,不如先下手為強,一來保全自己,二來給小皇帝一個教訓。劉公公喜滋滋道:「這下不愁找不到同盟了。」
相隔千里,月池對京中的風雲瞭解明顯滯後,她正在想法設法,如何打入到鹽商內部。這些人可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個個精明似鬼。而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沈三孃的第二次上門,為她提供了思路。
她或許可以憑藉俞家的人脈,假冒商人與眾人攀交。可不論怎麼化妝,靠這些米粉所做化妝品總有怪異之感。到最後,她只能放棄自己親自上陣的打算,讓魯寬出面,假扮她的父親,她就是父親的病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