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眨眨眼:「那就是個色胚子。」
「那、那不如詐死?」他開始苦思冥想,「或者稱病告老……」
月池不得不打斷他的奇思妙想,她嘆道:「師父,我不過是尋常之人,天性裡也有種種得隴望蜀、貪得無厭。在十來歲以前,我只想安穩度日,身體康健,所以我不顧一切逃了出來。可在見到您之後,我又漸漸發覺平民百姓的生活已然無法滿足我,我不想整日勞作,窮困潦倒,更期盼生活富裕,三餐不愁,所以我跟著您讀書,跟著您參加文會,希望打出名聲來,在江南做一個名士或者小吏。誰知,最後陰差陽錯卻進了宮。」
她想到此露出一絲苦笑:「皇城是一切權力慾望的中心,處處都是拜高踩低,刀光劍影。我那時才發覺,小吏又如何,名士又如何,旁人想要磋磨我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我又不甘心起來,我要做人上人,讓能決定我命數之人越來越少。與其做砧板上的魚肉,我寧願去當刀。我成功了,我如今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好刀,可當著當著,我卻矯情地發現,我不能完全泯滅人性和良心。我既不能成為權勢的主人,又不能完全認命做權勢的奴隸。」
唐伯虎聞言也目露悵然之色:「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多少清官良臣蒙冤受屈,不認命又能如何呢?」他是想起了程敏政。
月池笑道:「至少在我力能及之處,我能救一些人。有一個叫瓊生的人說過‘一個完善的人,並不需要長得像大樹一般,並不要象棵櫟樹,聳立三百年,最後倒落下來,乾枯,光禿,腐爛;百合花在夏天,比樹木更好看,它是光的植物和花朵,雖然它凋謝在當天的夜晚。微小的東西也能夠美麗,短暫的生命也可以完善。’【1】」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晶瑩的雪在觸及手掌時就融化成露珠,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幽幽道:「盡力而為一些小善,是我唯一能通往靈魂安息之所的途徑了。」否則,我遲早會因與世界格格不入而陷入崩潰和瘋狂。我已經無法在這裡得到幸福,是以只能通過滿足別人來找尋找存在的價值。
唐伯虎既欣慰又無奈地看著她:「你比這世上的許多人,都要有勇氣得多。算了,算了!」
他使勁擺擺手,好像這樣就能將內心的隱憂都甩出去一樣,他豁達一笑:「橫豎都是一個死,為何不從心所欲,快活一點呢。這大冷天的,別走了!咱們回去吃鍋子吧,也算為你餞行!」
沈九娘在看到他們時,眼中的愁緒如風吹煙霧一般散開,她眼波柔和如水,情不自禁地嘴角上翹。月眉靠在母親懷裡,笑得牙不見眼,唐伯虎也跟著一起笑。他們都已不再年輕了,大大地咧開嘴時,皺紋就在眼角嘴邊浮現,可白頭偕老,不正是天下有情人的夙願嗎?
他們坐在屋子裡,圓桌上鍋子中乳白色的肉湯在翻滾,淺黃色的酸菜一入鍋就香氣四溢。就連害羞的月眉就磕磕巴巴地開口:「娘,要!要吃!」
所有人聞言都笑起來,嫩紅的羊肉略涮了幾下就熟透了,豐腴的白肉夾雜在瘦肉之中,放進面前的佐料碗裡輕輕一蘸,就染上了更豐富的滋味,再配上燒得熱熱的紹興黃酒,月池只吃了幾口,就渾身發熱了。沈九娘還特特給她舀了一碗羊肉湯,月池喝下去,更覺五臟六腑都暖了。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一起說說笑笑,人間最簡單也最難得的快樂就是如此了。
可惜的是,這樣的日子,月池無法常有,朱厚照也早早失去了。在紫禁城的紅牆碧瓦淹沒在漫天雪羽中時,他獨自坐在紫檀嵌玉的寶座上,面前擺著長長的桌子,用金銀器皿盛著各種花裡胡哨的御膳。侍膳太監包裹著頭臉,順著他的眼神沉默地夾菜、試毒。
他今兒的面色明顯不對,大家都是臉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就連劉瑾特特找來的說書太監,都閉口不言裝啞巴。這個小太監心想,即便討不了好,也不能往火坑裡跳啊。寧願無功無過,也不能犯找死的錯。
可即便如此小心的伺候,乾清宮裡的氣壓還是越來越低。最後,朱厚照丟了青玉鑲赤的金筷,叫了了錦衣衛指揮使。他說:「去查查李越到哪兒了,叫他快回來!」田賦之弊哪是他能對付的,還不如早點回來,萬一又病了,如何是好。
訊息不過一個時辰就傳遍宮闈,谷大用不住地幸災樂禍,找再多人來又有何用,皇爺根本看不上。劉瑾卻砸了一套紫砂茶具,他叫來手下的番子:「速去催他們辦事,一群廢物,還真以為去南方貓冬啊!」
然而,不管是朱厚照的人,還是劉瑾的人,到了蘇州府後,卻都撲了一個空。李越又像落入人海的一滴水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池與俞家人正前往河南衛輝,去參加汝王朱祐梈所舉辦的盛會。這一路上,俞昌盡職盡責地為月池講解這鹽業中的彎彎繞繞。眾所周知,國家財賦一半是民賦,一半取於鹽莢。鹽從開國時就實行專賣制度。
但龐大的疆域、落後的技術條件以及僵化的管理體制,使得鹽根本無法進行統一管理。中央由戶部尚書監管,但是戶部那邊居然連各地的賬冊都沒有,月池也不知道這還能管個什麼。雖然地方交上來的賬冊肯定水分很足,但是中央連造假賬的機會都不給,是不是太過分了。
而地方則是由六個都轉運鹽使司和八個鹽課提舉司分別管轄。這些機構中,中央能夠直接掌控的只有河東鹽運司,其他鹽務機構要麼隸屬於知府,要麼歸軍隊將領掌控。中央的確能夠頒佈法規或者直接釋出命令,但是法令下去怎麼踐行,這就真說不準了……
而灶戶、鹽商和鹽務機構的關係又是如何呢?明代為了保障物資人員的充沛和安排勞役的便捷,用法令來強制控制人員,此世有民戶、軍戶、灶戶、匠戶和女戶等等。戶籍和隨之而來的義務是世代傳承的,換而言之,若是被劃為軍戶,那世世代代都有出男丁去當兵,若是被劃為灶戶,則是世世代代都要為朝廷提供鹽了。
根據法令,灶戶中每個男丁每年都要提供十六鹽引,而每引就是兩百斤,換算一下,就是每個男丁每年需要辦鹽三千二百斤。如果無法完成,就要被問罪。大明律中明確規定:「週歲額辦茶鹽商稅諸色課程,年終不納齊足者,計不足之數,以十分為率,一分笞四十,每一分加一等罪,止杖八十,追課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