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法子可謂弄巧成拙。一則俞昌根本不會為妾室而分散人馬,二則這反倒給了俞昌一個死賴著不走的好藉口。他病癒之後,見著人就道:「愛妾患病,不便顛簸,因而不便返鄉。」
俞澤又不能把俞昌鎖在家裡,俞昌只恢復交際了兩天,就知道俞澤在世子喜好上撒了謊。他在月池那裡受了一肚子氣,如今又日日在外陪笑臉,拍馬屁,心裡早就積了一股子邪火。如今得知兒子居然欺瞞他,他即刻就發作起來,用荊條就要對俞澤家法處置。
俞澤豈會站在捱打。他們倆一面在廳內追逐,一面對罵。俞澤邊跑邊道:「虎毒還不食子。你怎麼能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往火坑裡送!」
俞昌氣得爆粗口:「你懂個屁,睜著眼說瞎話,那是火坑嗎,那是福窩!是我們全家的福窩!」
俞澤猛然停住腳步,他一改平日的嬉笑,肅容道:「爹,你知不知道,送進去的女孩,就再也沒有出來過。有的家人去打聽,王府裡只說,沒有這麼個人。若不依不饒再問,就會被侍衛暴打一頓丟出去。」
俞昌一怔,隨即嘿嘿笑道:「這有何稀奇的。進王府裡,那就是貴人了,怎會隨便見家裡的窮親戚。」
俞澤急得面紅耳赤:「不是您想得那麼簡單。那裡頭水深得很,真不能去!」
俞昌上前給了他一巴掌:「住口,是誰給你的熊心豹子膽敢在這兒胡說八道。你說得倒好聽,證據呢,你還想再騙你老子一次不成!」
俞澤被打得偏過頭去,他被堵得啞口無言了半晌,方咬牙道:「你等著,我立刻就把人證弄來。」
這種事要找個願意出面的證人比登天還難,俞澤在外不眠不休跑了幾天,當了身上所有配飾和灰鼠襖子,才找來了一個把自己姐姐賣進王府的賭鬼。賭鬼為了錢在俞昌面前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大姐只抵了二十兩銀子,這麼點錢哪夠我翻本,過了幾天我手頭緊了,我就想去找大姐再要點,好歹餬口不是。誰曾想,我一去,他們就不認賬了,說沒有大姐這個人,說我胡說。我剛開始害怕,可後來手頭實在是太緊了,就託一個運水的幫我打聽,結果你們猜,他說什麼?」
這個賭棍一臉嬉笑,彷彿不是在說自己的姐姐,而是在聊路邊的一條野狗,他一攤手:「他說甭想了,人在東山上呢!東山上,那就是亂葬崗吶。」
俞澤看向俞昌,眼中既有得意,又有憤怒:「這下爹信了吧,我再不孝也不會在這事兒上騙您。小潔還是留在家裡吧,咱們去哪兒買一個娼門不好,何必送她去。」
俞昌在沉默片刻後,卻又打了他一耳光,俞澤被他打蒙了。俞昌居高臨下道:「你真是出息了,為了蒙我,居然串通外人。」
賭棍在一旁嚷嚷:「我可不是蒙人,我說得都是真話……」
俞昌一擺手,一眾家丁進來,把賭棍拖走了。賭棍一面掙扎一面叫罵:「俞公子,我可是聽話都說出來了,你要給我另一半酬金啊!」
就在這番喧鬧中,俞澤的神情卻漸漸冷寂下來,他忽然明白過來,別說他找一個人證,就算他找十個百個證人站在俞昌面前,一樣也是徒勞無益,因為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俞昌被兒子如利刃一般的眼神看得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被扒光衣裳的羞慚驀然將他包裹,可隨即他又用憤怒和暴力來作為武器。他一腳將俞澤踹翻,這位大病初癒的鹽商接著氣喘吁吁道:「老子還不是為了你,去看看小潔吧,今兒晚上,王府就要接她入府做貴人了,那時你想見她,就難了。」
俞澤如遭重擊,他望著自己的親爹,眼中的晶瑩彷彿要如潮水一樣湧出來。但他深吸一口氣,憋得臉色發青時,又生生忍了回去。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扭頭就跑。
俞潔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興高采烈,因為她又有新衣裳穿了。她扯著華麗的絲綢在大炕上瘋跑,一面笑一面鬧。沈三娘心慌意亂地坐在椅子上,彷彿周身有螞蟻在爬動。俞潔很快就察覺到了沈三孃的不對勁,她突然停下來,悄悄走過來,蹲在她膝下。
沈三娘被嚇了一跳,俞潔看清了她面青唇白的樣子,不由問道:「姨姨,怎麼了?」
沈三娘想擠出一個笑容,最後卻仍是淚流滿面,俞潔顯然被嚇到了,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再也不跳了,我端莊、安靜!姨姨別哭!」
沈三娘聽得這話,心如刀絞,她摟住俞潔大哭道:「我苦命的兒啊!」
俞潔最後也被嚇哭了。正當她們抱頭痛哭時,俞澤卻帶著一身的寒氣衝了進來。他將一套家丁的衣服丟在桌上,強笑道:「小潔,和哥哥玩個遊戲好不好?咱們換上這套衣服,悄悄出去玩好不好?」
俞潔害怕地看向沈三娘。沈三娘卻飛快地擦乾眼淚,對俞潔鼓勵道:「太好了,快和哥哥出去玩吧。快去快去呀。」
俞潔到底是小孩心性,她木木呆呆地換好衣服後,很快又高興起來,但她牢記俞澤的話,一直低頭不敢說話。俞澤拉著妹妹,直奔會館的後門。但他趕到時,卻見鐵將軍把門。他氣急,暗罵老東西不是人,又帶著俞潔匆匆回來。他把俞潔藏在箱子裡,對她說:「小潔,我們玩個做迷藏好不好,你在這兒藏著,我去讓沈姨來找你。」
俞潔有些不樂意,可她看著哥哥快哭出來的樣子,只得做小大人似得嘆一口氣,她蹲在了黑漆漆的箱子裡,不再作聲。
這一番折騰,王府的人已到了。下人四處找不到俞潔,急急去稟報俞昌。俞昌大驚失色,他明明鎖好了前門後門,如何還會走丟,定是那孽子!他忙對王府的嬤嬤陪笑臉後,急去尋俞澤。俞澤吊兒郎當地睡在屋裡,臥房裡滿是酒氣。俞昌把他拖起來,大罵道:「畜生!你妹妹呢!」
俞澤睜開惺忪醉眼,哈哈大笑道:「我哪有什麼妹妹,那不就是個攀龍附鳳的物件兒嗎?」
俞昌一時暴跳如雷,他問道:「汝王府的人就在樓下等著了,找不到人咱們全家都要玩完,我再問你一次,小潔呢!」
俞澤厭惡地看著他:「你一輩子都別想再看到她了!」
俞昌在暴怒之後,反而冷靜下來,他冷笑道:「是嗎?」
他走出房門就開始大叫:「小潔,是爹回來了,爹給你帶了糖和泥人,你想不想要啊?」
俞澤陡然變貌失色,他忙衝出去要捂住俞昌的嘴,卻被下人拖開按倒了地上。他的臉貼在地上,塵土在他的鼻腔口腔中飛揚。他聽到了熟悉的、歡快的腳步聲。
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像一隻小鳥一樣,從樓上奔了下來。她奔向她的父親,就像奔向仙境一樣,孰不住拉住她的這個男人,卻打算將她送進地獄。
俞澤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嚷:「小潔,別去!快跑!快跑啊!」
小潔驚恐地看著他,卻被俞昌生生地拽走。她也開始大哭大鬧:「爹,我要哥哥,要哥哥!」
這樣的動靜,汝王府的人又不是聾子,他們滿臉不耐煩地上樓來。領頭的嬤嬤看著滿臉鼻涕眼淚的小潔嫌棄道:「什麼髒的臭的都敢出來獻寶。若不願意趁早說,我們難不成是與你們消遣的!」
俞昌忙陪笑道:「沒有那回事,嬤嬤息怒,是小兒無知,我這就將小女收拾打扮了給您送去。俞平,還不快給嬤嬤上茶。小人家裡還有幾件玩器,還想獻給嬤嬤和各位公公賞玩。」
眼見俞潔和俞昌要被分開拖下去,一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卻站了出來,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俞昌看著沈三娘,眼睛裡彷彿要淬出毒汁來,他咬牙切齒道:「滾下去!」
沈三娘顫了一下,卻仍站著不動,她道:「嬤嬤和公公們容稟,小姐真不能進府。她已經許人了!」
俞昌一個箭步上前就想打她,沈三娘卻側身躲開,不管不顧道:「她許的就是御史李越!難道王府要和御史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