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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廟堂之上動干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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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健道:「怎麼,你是怕真相披露,性命不保了嗎?」

月池苦笑一聲:「下官倒不擔心自個兒,而是若六科給事中再鬧下去,只怕會有激變。皇上,可從來不是任人威脅的人。」

謝遷一怔:「言官進諫言乃是其天職,怎能說是威脅?」

月池道:「先擊登聞鼓,又伏闕不起,聲勢浩大如此,不是威脅,又是什麼?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下官實不忍見此慘狀,這才來與三位閣老相商,還請元輔出面,速速叫他們退去吧。」

幾人正糾纏時,戴珊終於趕到了。李東陽忙上前扶住他,問道:「您怎麼跑成這樣,出什麼事了?」

戴珊已喘得如破風箱一般,他艱難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俞澤背後有人在施詭計,他對錦衣衛隻字不言,卻對六科言官說出了那樣的話。萬歲震怒,要我言說幕後主使,我擔心起腥風血雨,索性閉口辭官,本以為這事就了了。沒想到……元輔,您快去叫他們退下吧,再鬧下去,只怕性命難保了!」

李東陽亦是眉心直跳,四位老人當下馬不停蹄地往事發處去,可已經晚了。朱厚照勃然大怒,下令將這群言官拖出午門,廷杖六十,貶為庶民,永不敘用。

月池趕到午門時,這些義憤填膺的詞臣已被壓倒在地,扒了褲子,一眼望過去,一片白花花的屁股蛋。若是往日,月池早已笑出聲來,可在此時此地,她卻連動動嘴角都難。主刑的乃是錦衣衛指揮使楊玉,他略一揮手,一旁的侍衛就朗聲道:「行刑!」

這一聲響徹四周,像水波一樣不斷散開來。無數只厚重的大杖在這一聲的餘音尚在時,就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大杖與皮肉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血色逐漸蔓延開來,隨即而來的就是撕心裂肺的慘叫。一個人發出這樣的聲音就足夠讓人摧心傷骨,許多人一起叫嚷起來,真個叫人魂魄都要散了。

李東陽幾乎是立時就淌下淚來,他大紅色的官袍在疾步行走中就像風帆一樣張開,他幾乎是衝到楊玉面前,對他道:「楊指揮使且住,老夫現下就去向萬歲求情,您可否行個方便,暫緩行刑?」

楊玉心中半是為難,半是幸災樂禍,這讓他的神情讓人看得十分不適。他道:「首輔見諒,聖旨已下,下官是心有餘力不足啊。不若,我讓他們慢點打,您看如何?」

李東陽被噎得一窒,可他也明白,楊玉是奉旨而來,他奈何不得,只得忍著氣道:「如此也好,只要他們性命尚存,一切都還有商量的餘地。」

楊玉道:「這是自然,萬歲並未下旨杖斃,兄弟們手下都有輕重,至少不會讓他們都死在當場,但若是歸家照料不周去了,可就怨不得咱們了。」

李東陽點點頭,其他幾位大臣見此情景就知這兒是說不通了,劉健道:「我等三人快去請旨。戴兄疲累過度,還請保重身體為要,速速回府吧。」

戴珊的面色已是一片青白,他有氣無力道:「事已至此,我哪裡還顧得及身子,我與三位同去。」

謝遷道:「那好,那我們就一起去請萬歲收回成命!」

眼見四人抬腳就要走了,月池的心在狂跳,彷彿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腔,在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時,她的身子就自動攔在了他們身前。

劉健急急道:「十萬火急,你有事,等我們回來再說。」

月池定了定神,她終於下定決心了:「下官要問的,也是十萬火急。若萬歲不允,四位先生會如何?」

李東陽的鬍鬚微顫:「如時局真到如此地步,我等只有求退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月池還是倒吸一口涼氣,她道:「那先生們還是別去了。」

戴珊又是驚怒又是茫然地看著月池:「含章,你這是何意?」

月池沉聲道:「我去,只要先生們肯信我,李越定不辱命。」

謝遷道:「可是你只有一個人……」

他一語未盡,李東陽卻已當機立斷:「甚好,那一切都交託含章了。」

月池深揖一禮,直奔乾清宮而去。楊玉看著她的背影,嗤笑一聲,皇爺這次氣得可不輕,甭說區區一個李越,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果然不出他所料,月池竟然連乾清宮的大門都進不去。谷大用一臉焦灼地勸她:「祖宗,您是我的親祖宗,快回去吧,萬歲讓您閉門思過,就是不想您摻和到這堆爛事裡來,旁人躲都來不及,您怎麼還自個兒往裡跳啊!」

月池道:「可我總不能躲一輩子吧!大用,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我今兒非見皇上不可,你就替我通傳一聲。」

谷大用嘆了口氣:「您以為我是奉誰的命攔在這兒,爺知道您來了,氣得不行,立刻就叫您家去呢。快回去吧!」

月池想到午門外的血肉橫飛,她狠下心來,掀袍跪下,朗聲道:「萬歲若是不肯見臣,臣只有在此長跪不起了。」

谷大用還沒開口,殿內傳來朱厚照的聲音:「他要跪就跪,別說長跪不起,就是把腿跪斷了,朕都不會眨一下眼!」

谷大用對月池搖搖頭,低聲道:「您瞧,跪也沒用吧。」

月池怔怔地看著他,她突然覺得有一點茫然。比起剛到這裡時,她已經跪得越來越熟練了。剛開始時,她還有一點兒彆扭,畢竟那時還保留著現代人的自尊,把跪當作是一種對人格的侮辱,可後來、特別是她進宮以後,一天就要跪上好幾次,她終於漸漸習慣起來。她明白,她只有跪得好,才能活得好。

她覺得她已經做出了重大的犧牲了,她都已經跪下了,應該夠了吧。可今天她意識到,還不夠。這就是君主專制到達頂峰的明朝。即便是內閣首輔李先生到了這裡,也只能跪在門口,懇請皇帝收回成命,而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威脅,也只是辭職而已。

她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逐漸好轉的朝局毀於一旦,不能看著大獄將起而袖手旁觀。她不能永遠都退縮逃避,當個縮頭烏龜。哪怕是到了五百年前,她也想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更有意義一點。而為了實現目的,沒有什麼是不可犧牲的。

她深深地低頭,額頭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在谷大用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淤青在她的額頭浮現,鮮血也漸漸沁了出來,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滑落下去,滴落在地磚上,濺開一朵血花。

谷大用幾乎是像炮仗一樣衝進內殿,朱厚照正在心煩意亂地把書翻得嘩嘩作響,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地問道:「他滾了嗎?」

谷大用哆嗦著開口:「他、他已經磕得頭破血流了。爺,再讓他磕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朱厚照愕然抬頭,他手中的書啪得一聲落在地上,谷大用感覺皇爺就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邊刮過去。

月池被一股大力生生衝地上拽起來,朱厚照的眼睛已是一片通紅,他伸手想按住她額上的傷口,鮮血卻從他的指縫中沁了出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可隨即又被憤恨取代:「連你也來要挾朕,你以為你在這兒磕得血肉模糊,朕就會收回成命?別白日做夢了!」

月池卻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色,耳朵也在嗡嗡作響,她喘著粗氣道:「臣只是想問萬歲一句,日後莫不是打算以宦官來治理天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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