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長嘆一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在此時,時春吁了一聲停了馬車,她問道:「咱們現下是往哪兒去?」
月池回過神,這才掀簾看到了外頭熱鬧的集市,端得是人來人往,她笑道:「咱們竟是杞人憂天了,這兒可不是什麼不毛之地吶。」
劉瑾看著人群中的蒙古人,不由撇了撇嘴:「那也好不到哪兒去。」
張彩則問道:「李御史,咱們是否立即去拜見總兵官和都御史?」
月池挑挑眉,她眼中閃過異彩,微笑道:「不,你遞個帖子去,就說我大病未愈,恕不能上門,請他們見諒。」
張彩聽得心裡不由咯噔一下,如今的官場早就不復開國時的簡樸之風了,人人都稱老爺,人人都擺官威。他不知道李越是久居高位,還沒認清身份,還是另有打算,但是在張彩看來,到了這兒不去拜拜山頭,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他委婉道:「御史,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
月池莞爾一笑:「可若是巴巴送上門去,誰又會知我是強龍呢?我頭疼得厲害,還是先去驛站小住,讓葛太醫幫我瞧瞧,再去賃座清靜的宅院。」
「這……」張彩還待再勸,卻被時春止住。時春道:「別囉嗦了,老爺自有主張。你去看宅子,我去買藥。」
張彩被堵得一窒,見月池神色如常,只得忍氣去了。他負氣行走,身後的兩個隨從也不敢吱聲,待他自己反應過來時,已然把整個城南都走了大半,穿過了米市、油市、菜市,直接到了肉市。肉的腥味,牲畜的臭味,往來人群的汗味在這條長巷中交匯到了一處,這濃烈的生活氣息瞬間將張彩懷袖中的宣和御製香壓制得分毫不剩。
張彩鐵青的臉更加扭曲了,他僵在路中央,被人推來擠去,彷彿漂浮人潮中的一葉小舟,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就在此刻,他的身後突然傳來推車的咕嚕聲和叫嚷聲,而後擁擠的人群像是被利刃強行分開一樣。張彩茫然地回過頭,好幾個身材高壯的韃靼人推著一車車被開膛破肚的羊,嘴裡用強調奇怪的漢語嚷道:「讓開!讓開!」
張彩倉皇地和兩個隨從跑到路邊,卻只能擠在邊緣上,儘管他已經拼命收腹後退,可掛在車外髒兮兮的羊頭還是在他緞面的襖子上留下痕跡。他張嘴就想罵人,可在對上他們高大健壯的身軀後又強行嚥了下去。
這種接二連三生悶氣的滋味可不好受。張彩感覺胸口都有些發脹,幸好這股怒火很快就被驚詫取代。他放眼望去,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是黑髮栗眼、頰大顴高,這要不是韃靼人,就是有韃靼血統。這……怎麼會有這麼多!由於太過震驚,他連踩進血水都渾然不覺,直到腳底都有些發潮時,他才注意到靴上的腥臭,這下他一低頭就直接吐了出來。
兩個隨從忙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周圍的人嫌棄地望著他,用各種腔調說:「真是噁心,怎麼在這兒吐。」
「還不快走,你在這兒吐,老子還怎麼做生意。」
京裡來的隨從就要懟回去,卻被張彩拉住,他一面擦嘴一面道:「去找個茶館,再去找個嚮導來。」
一刻鐘後,張彩坐在茶館裡,看著面前細長眼睛,雙頰飽滿的中年女人,不由扶額長嘆:「也行吧。大嬸,我是外地人,初到貴寶地。可否請教一下這周遭的情況。」
大嬸爽朗一笑,她伸出手來:「銅板給夠,啥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