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將楊玉愣愣地介面道:「太掉價了。」
朱振狠狠剜了他一眼,拍案而起:「老子還用你說!老子不知道掉價啊!」
楊玉立刻縮了縮脖子,他低頭道:「末將知錯,末將知錯。」
這時陶傑給出了個主意:「總兵,依我看,這事兒也好辦。」
朱振扭頭看向他:「怎麼說?」
陶傑笑道:「這硬點子又不是隻對咱。巡撫都察院和鎮守中官府不也都收到帖子了嗎?咱們依葫蘆畫瓢不就好了,若是他們都去,那您也去,若是他們都只是差人,那您也差一個品級差不多的人去不就好了嗎?」
朱振聞言一喜,他拍了拍陶傑的肩膀笑道:「老陶,可真有你的,就這麼辦。最好讓這小子多坐幾天冷板凳,叫他這麼狂!」
然而,總兵這邊感覺為難,想隨大流,可巡撫都御史和鎮守太監也不想來當這個出頭鳥。若是待李越過於禮遇,是打自己的臉,可萬一薄待了,也是在給自己挖坑吶。是以,三方都是進退兩難,上頭不動,底下人自然也不敢吱聲。如此拖延,竟然讓月池在驛站住了整整三天,直到張彩找到了合適的住所。
張郎中到底是個靈活機變的人,他跑得兩腿發軟後,竟然想到了去廟裡找廟祝租房子。宣府因韃靼肆虐,死傷眾多。軍民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需要足夠多的精神慰藉,所以這裡廟宇眾多,香火鼎盛。張彩挑中了靠近東門的東嶽廟。東嶽廟建於正統五年,規制壯麗,十分宏備。其中的廂房亦是幽靜清潔。
月池瞧過之後,亦是比較滿意,她道:「好歹是神靈之地,不好大肆宴飲。那今兒便先在驛站讓大傢伙飽餐一頓吧。」
她當天晚上就要辦篝火晚會,讓眾人一道吃烤全羊和涮羊肉。
張彩:「……」真是絕了。皇上在京城裡是又憂又急,宣府裡的大小官吏也是進退兩難,他既不寫封信回京報平安,也不去見見同僚,為以後的共事打好基礎,反而在這裡跳舞吃烤全羊!他那個聰明的腦瓜裡到底在想什麼!
月池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她只是把朱厚照完全拋諸腦後了,並且覺得該對自己好一些了。她不是苦修者,也不是大聖人,朝廷大事不是一日兩日能解決的,皇帝都成日飫甘饜肥,紙醉金迷,那她又何必自苦如此。生死關頭走一遭,她才發覺自己過往的生活是多麼的單調乏味,她也該給自己找點樂子,愉悅身心了。
驛站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肥美的羔羊在火裡不住地翻轉,噴香的油脂滴落在大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周圍村落的村民紛紛趕來,圍著溫暖明亮的火焰載歌載舞。漢族歌曲和蒙古長調此起彼伏,響成了一片。上至幾十歲的寡婦,下至七八歲的小姑娘,都來給月池獻花敬酒。
時春忍笑看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走到月池面前,將一束野花丟進她懷裡,然後開始一面跳舞,一面唱情歌。月池憋得臉都紅了,她不敢笑,怕傷害這個小追求者的真摯感情,只能在一曲結束後賣力地鼓掌。
蒙古族小姑娘栗色的眼睛像柔軟的雞蛋糕,她激動地臉都紅透了,磕磕巴巴鼓起勇氣問:「您、您願意和我在敖包相會嗎?」
月池回贈給她一塊糖,然後道:「對不起,可愛的姑娘,您的美麗讓我驚歎,可我已經有了和我住在帳篷裡的人了呀。」
那個小妹妹看了一眼時春,她說:「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住呀。」
時春這下終於掌不住了,她伏在地上,脊背都在發抖。月池失笑,她說:「可三個人就太擠了啊,還是一心一意的最好。」
張彩在一旁聽得翻了個白眼,呸!女人都納了兩個了,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騙小姑娘。
他眼睜睜地望著一個丫頭捧著一把松仁,略帶茫然離開,然後緊接著第二個梳著油亮長辮的丫頭就擠上前來。真是夠了!這三天在驛站的冷板凳讓張彩彷彿熱鍋上的螞蟻,這一晚上都多少個了,這人怎麼比他還會因色誤事。張彩忍不住大步地走到月池面前。月池若有所覺,她抬起眼望向他,幽藍夜空中的霜月之華從她頭頂傾瀉而下。
張彩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一時如被冰雪,而頃拱手深揖一禮道:「下官懇請御史聽下官一言。」
月池嘴角微微一翹:「去裡間吧。」
已經做好了被責準備的張彩又是一呆,居然這麼順利……他忙跟上月池的腳步,進了驛站之中。伴隨著嘎吱一聲,料峭的春寒被成功擋在了門外。桌上已經擺好了燒得熱騰騰的銅爐,乳白色的湯汁在鍋內翻滾,一旁列著七八個碟子,盛著早已酥爛的帶皮羊肉和羊雜。
月池拿起小壺倒了一碗芝麻醬,手磨的醬汁粘稠香濃,她對張彩道:「尚質,快來坐,咱們邊吃邊聊。」
張彩被她大寒大暑的態度折騰得早已頭皮發麻了。他擠出一個和煦的微笑,坐在月池身旁替她倒熱水:「多謝御史。」
月池扭頭看向他,她的臉在光影交匯處,一半的面容彷彿都籠上了黑紗,她笑道:「私下就不必客氣了,在京城你不是都叫李兄嗎?」
張彩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現下已經不止是頭皮發麻了,連手都隱隱有些發抖,他低頭遞過茶碗:「往日卑職也並非您的直系吶,如今境況不同,自然禮不可廢。」
月池抿了一口熱水,她將茶碗磕在桌上:「既是我的直系,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張彩眉心一跳,他應道:「是,御、李兄。」
月池笑道:「這不就對了,吃吧。吃飽了,咱們再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