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幽幽道:「可蒙古快要一統了。」
多年來,蒙古早已形成根生蒂固的觀念,只有成吉思汗的直系後裔,並且是拖雷系忽必烈支後裔才有資格擔任蒙古大汗。在這樣觀念的約束下,雖然異姓權臣輩出,但他們明面上都會立黃金家族的後裔為大汗,將其作為傀儡。
然而,一旦傀儡長大懂事,有可能給權臣帶來威脅時,這些權臣就會毫不留情地狠下殺手,再扶另一個更加年幼無知的孩童上位。特別是瓦剌部落的也先,他因為俘虜了英宗皇帝而萬分膨脹,甚至開始對黃金家族狠下殺手,讓成吉思汗的直系血脈凋零。
在經過一系列激烈的政治鬥爭後,滿都古勒汗去世之後,世上居然只剩下一個聖祖後裔,就是年幼的達延汗——巴蒙圖克。按輩分,滿都古勒汗是達延汗的叔祖。
如果說作為孝宗獨子的朱厚照是在蜜罐中長大的,那麼作為遺孤的巴圖孟克,童年就是在苦海中掙扎。他的父親被殺,母親改嫁,他寄養的家庭對他百般虐待,他在幼時沒吃過一頓飽飯,睡過一個好覺。本來這個可憐的孩子,也會像他的祖輩一樣,埋骨於大漠的風沙之下。
但他遇上了命中的貴人,就是滿都海福晉。滿都海福晉作為滿都古勒汗的遺孀,在他死後把持了汗廷,掌握了他的遺產。草原的各部落之王都想迎娶這位年輕貌美的寡婦,希望藉助這樁婚事,來獲得汗位。
但滿都海福晉不為所動,她派人找到巴圖孟克後,就將他接到汗廷,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後來更是在他七歲時,嫁給了他。這等於是叔祖母嫁給了侄孫。
公堂上的男人們聽了這一番公案,都是不屑道,果然是蠻夷之輩,罔顧人倫。只有月池一個人,感佩這位蒙古皇后的犧牲奉獻。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決斷。在達延汗登基的第一年,滿都海福晉就率軍親征瓦剌,年僅七歲的達延汗被她放在馬後的座箱裡,跟著大軍一起出發。
在這位巾幗英雄的率領下,這一仗大獲全勝,瓦剌部元氣大傷,對大汗表示臣服。這可是幾十年來頭一遭,韃靼佔據絕對的上風。永樂爺在位時,一直在努力挑撥瓦剌和韃靼內訌。可如今,這一外交政策又一次被瓦解,還是毀在一個女人的手中。
同為女人,月池對滿都海福晉不僅心生敬佩,還有惺惺相惜之感,可作為漢臣,她卻不得不心生警惕。難怪達延汗敢屢屢入侵,人家有這個底氣。如今只是在邊境頻繁騷擾,若再等他發展壯大,一旦碰上朱厚照作死,這打到北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到此,她連嘴裡的菜都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道:「不行,我要馬上給皇上寫信。」
唐伯虎眼看她碗裡的米都沒動幾口,他皺眉道:「這……倒不必這麼著急,先吃完飯再說,小王子登基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朝廷的先生們不也都沒怎麼慌亂。」
月池深吸一口氣:「所以不知道這群人到底是在幹什麼!我前些日子詢問他們,他們對蒙古汗王都稱小王子,連汗王的姓名和蒙古基本的局勢都是一頭霧水。現在的達延汗,都三十五歲了,這還是小王子嗎?明明在幾十年前,一刀殺絕成吉思汗後裔就能解決的事,拖到了今天,養成了心腹大患!」
這滿堂之中,鴉雀無聲,一個人都不敢開口說話。唐伯虎都為她的威勢都心驚,他不由想起七年前她在船上的狼狽模樣,那時誰會想到,一個飽受折磨的孤女會有今天的本事呢?
張彩沉吟片刻,才試探性道:「御史,亡羊補牢,為時未晚。蒙古是部落制,部落和汗廷之間的關係,遠不如我們這麼緊密,他們能因實力不濟歸順汗王,也能因好處夠多倒戈相向。」
月池道:「對,幸好還沒等他完全統一。滿都海福晉掌政時,降伏了鄂爾多斯部、蒙郭勒津部、喀爾喀部、兀良哈部。達延汗登基後與科爾沁部、察罕部、也可部和朵顏三衛結成了同盟。既然只是結成同盟,就表明他還無力完全吞併。再加上還有一個永謝布部的亦不剌太師在虎視眈眈……」
張彩點頭,又開始拍馬屁:「是啊,蒙古也不是一塊鐵板,御史洞察先機,聖上勵精圖治,怎會無解決之道呢?」
月池嘴角抽了抽,她道:「是啊,再加上還有尚質這樣的良臣輔弼,勝算就更大了不是。」
張彩有些窘迫,不過適才嚴肅的氣氛也隨之一鬆。錦衣衛中的小隊長臉上也露出點笑意。柏芳與秦竺對視一眼,秦竺舉杯對唐伯虎道:「唐先生遠道而來,兄弟們都沒來得及拜見您。來,我們先敬您一杯。」
唐伯虎一愣,忙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這裡的老白乾極為濃烈,倒讓他嗆了個結結實實。月池笑道:「師父,悠著點。」
唐伯虎咂了咂嘴道:「也就還好。我就喝得急了些。來,咱們再乾一杯。」
一旦推杯換盞,酒席上就熱鬧起來。月池寫完信回來,這裡還在鬧騰著。她正搖頭微笑時,忽然間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砰砰的砸門聲。時春望了月池一眼,道:「我去看看。」
她大步走過去,門外是一個跑得面紅脖子粗的兵丁,他上氣不接下氣道:「李御史,朱總兵讓小的來通知您,今晚在郊外發現了一隊韃靼人馬!」
時春正待開口,就聽見身後傳來月池的聲音:「有多少人,打頭的是誰,你們認識嗎?」
兵丁道:「人數不多,就只有一百來個,被護在中央的,好像是個女的。左參將已經追上去了。」
月池道:「我們也去!」
她抬腳就要走,時春忙扯住她道:「可我們的人馬都……」
月池回頭看著屋裡的一堆醉鬼,她翻了個白眼:「無妨,有這麼多將士呢。咱們的勇士也是如狼似虎,難道還怕他們一百多個人。」
兵丁聞言撓了撓頭,紅著臉大聲說:「小的一定誓死護衛李御史。」
時春還是不放心,她想了想道:「你再等等,我去拿支火統,咱們一塊去。」
月池挑挑眉:「這感情好。一有不對勁,你就一槍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