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夠讓韃靼大軍大亂了。
這是一種極度喧囂的寂靜。沉默只是表面如蟬翼般的薄膜,而在薄膜下就是刀光劍影、一觸即發,隨時都能將這個靜謐的夜晚化成人間煉獄。月池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就像有人在她心底擂響了戰鼓。她不斷調整著呼吸,夜晚寒涼的空氣順著她的喉嚨緩緩沉入肺腑,笑容緩緩在她臉上綻開。
她對著達延汗道:「可汗,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她輕夾馬腹,馬蹄才剛剛邁出去兩步,一柄大刀就橫在她面前。月池一凜,她偏頭笑道:「可汗是不要大公主了?大公主雖然事多了些,可到底是可汗寬闊胸懷的佐證,就這麼撂下,不大好吧。」
達延汗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他同樣笑答道:「先生哪兒的話,蒙古遠不如中原富饒,我也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把魚和熊掌都帶回去。」
月池不由莞爾:「既然都叫熊掌了,自然是長在熊身上。除非搏殺此熊,否則怎能剁下熊掌。可我觀可汗今日的人馬,怕是沒有那個本事。」
達延汗環顧四周道:「中原不是說壯士斷腕嗎,難道他們會為了一隻手掌,而不顧一切。」
月池狀似思索了片刻,答道:「這要看這熊掌姓什麼。要是姓孛兒只斤,被剁下來是常有之事,可若是姓朱,那可就不一定了。」
紅臉將領逮住機會就想翻盤:「土木堡一役時,姓朱的左膀右臂那遭剁得那個勁兒,就同砍瓜切菜似得,你還好意思說嘴。」
月池哈哈大笑:「可那個剁掌的人也不姓孛兒只斤啊。也先汗砍得孛兒只斤氏的大好頭顱,可比姓朱的手掌要多多了。」
這一下又被堵住了,月池看著他的面色,不由失笑:「老哥,不是做兄弟的說你,你看看你的同僚們,都在四處觀察,看看能從口袋陣哪個方位突圍。就只有你,一個武將,和我一個文官鬥嘴皮子,還鬥輸了。你這樣的,還是和我回去算了。只憑救我回營這一項功勳,就能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紅臉將領悚然一驚,口袋陣!他正警惕地打量四周,冷不妨聽月池來了一句「跟他回去算了」,忙辯解道:「我對大汗忠心不二,父母族人俱在大汗麾下效力,豈會棄明投暗!」
月池已然無心再與他說話,她轉頭看向達延汗:「可汗,前頭可是我大明的地界,口袋只會越收越緊,要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達延汗剛剛又豈是為了和她談笑,早在說話的功夫,他就把四面八方的敵情都盡收眼底,聽到月池這話,他不由笑道:「這也算是口袋,只怕是爛麻扎得吧。就是攔條狗,估計都攔不住。」
眾人聞言哈哈大笑。月池聽得眉心一跳,說實在的,她根本看不出四周到底包圍得怎麼樣了,但事到如今,她也沒辦法調動兵馬,只能儘量打心理戰。一定要在天亮前回去,否則天光大明是驢子是馬就藏不住了。
她還是靜靜看著大傢伙笑,他們對上她的臉,想起剛才的遭遇,聲氣就不由慢慢低落下來。
月池直到此時方道:「我們漢人的聖賢有句話,叫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意思是要牢記過去的教訓,避免再掉進坑裡。可汗的漢話雖說得不錯,可其中的道理卻不怎麼明白。您在半個多時辰前,不也認為下官是個徒有其表的佞臣嗎?」
達延汗揚揚眉道:「難不成,你是想說,就這?就這附近還埋伏了百萬雄師?」
月池笑而不答,她說:「您既然想等著,那就等著唄,反正我不著急。」
她扭過身子道:「兄弟們,機會難得,那咱們就再聊一會兒。我給大家詳細介紹一下我們大明武將的待遇狀況和發展前景。有道是‘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咱們這樣的英雄豪傑,自然是兩手都要抓……」
達延汗忍無可忍喝道:「李先生!我雖有愛才之心,可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月池不解道:「可汗何必如此。我這也是幫您去粗取精,您這邊不要的人,拿去給我們,這臉面上,還是你們蒙古佔了上峰啊。要是真個個都是忠心之人,那我在這兒磨破舌頭也不頂用呀。」
這廝的舌頭也不知是什麼做得,橫也有理,豎也有理,話都被他一個人說盡了。達延汗怒急反笑:「看來先生是真跟漢人皇帝睡出感情了,否則何至於身陷牢籠,還在為他籌謀。」
月池大笑道:「哈哈哈,他那個身段,比起可汗還是差遠了,要不咱們試試,您要是讓我快活了,我跟您回去也無妨啊。」
達延汗噁心得腸子都在打結。他身邊的將領用蒙語勸道:「大汗,此地不可久留。咱們還是帶大公主回去要緊。要是再任這小子饒舌下去,不知還會惹出什麼亂子。」
達延汗狠狠剜了他一眼,那將領無奈道:「咱們蒙古兒郎驍勇善戰,哪像這些南蠻子,就會耍些陰謀詭計。要不然,咱們堵住他的嘴,再想法子?」
達延汗罵道:「廢物,對付一個孱弱之人,居然還要堵住他的嘴。行了,你退下。」
月池好整以暇地望著達延汗,見他轉頭的神色,就知這事兒成了大半。達延汗道:「既然先生執意不肯留下,那咱們這就交換吧。我們兩方各派一人到中點,交換人質之後,再各自帶人回來。您看如何?」
月池心下大喜,她拱手一禮道:「多謝可汗。可汗雄才偉略,寬宏大量,實乃一代英主。能與可汗結下這同路之緣,實在是下官幾世修來得福分啊。那下官就告辭了啊。」
達延汗嘴角抽了抽,他示意身邊的護衛前去喊話。很快就傳來了訊息,那邊也同意了。
宣府這邊,一眾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聽到了交換人質的訊息,即便對方要求這般行事,他們也沒有扯皮的時間了。劉達不忿道:「誰知道他們中途會不會動手腳。」
朱振擺擺手道:「他敢!他們能動手腳,老子也不是吃乾飯的。都準備好了嗎?」
鄧平一迭聲道:「好了,好了,咱們這兒傢伙都拿上了。」他一路求饒,早就把臉都丟盡了,如今早不好好表現,若是丟了李越,言官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