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日夫自從上次被打後,再也不敢對月池使絆子。而月池也適時和他交好,給予他一些恩惠,二人一來二去,關係反而緩和起來。烏日夫道:「是你們漢人那邊的逃官,遭我們逮住了。還要好幾個漂亮姑娘,那皮子,就像羔羊似得。」
月池適時看到了被他們拖到馬上,哭泣不停的女子,微微皺眉。她正待開口時,忽聽他身後綁著的人用蹩腳的蒙語道:「放屁,我們不是逃官,我是商戶,你們連商戶都搶,你們……」
烏日夫聽得面色一沉,他回身就是幾腳,踢得那人哀叫連連。
這聲音聽著稍顯耳熟,月池不由偏頭望去,誰知這一見之下,是大吃一驚。
她下意識就要叫出來,卻即刻忍住,她心思電轉,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先回去。」
語罷,她逃也似得離開。烏日夫望著她的背影道:「嘿,真怪。」
帳中,時春也剛剛帶了獵物回來,她聞訊大吃一驚:「你說什麼!被抓的秦竺、柏芳他們,他們怎麼會到這兒來?」
她剛問出口,就反應過來:「是為了我們,不行,得想法子救他們出去。」
月池沉吟片刻道:「我去見嘎魯。你去找丹巴增措,讓他配一些藥。」
時春何等機敏:「你是想先禮後兵,勸不成再動武。」
月池點頭,時春思索片刻,她應道:「好,就這麼辦。」
嘎魯今天明顯察覺到這個女人的情緒不對。她握著他的手,然後帶著他寫錯了整整三個字。到了第三個字時,她明顯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聲道:「抱歉。」
嘎魯一偏頭就嗅到了她身上的皂角香氣,他忙轉過身去,方問道:「你究竟是怎麼了,是烏日夫又給你找事了?」
月池搖頭道:「不是的。」
嘎魯看不得她這種欲言又止的樣子,他道:「有話就說!」
月池嘆道:「我今天看他們,抓回了一群漢人。還有不少是,像我這樣的姑娘。我有點……」
嘎魯的神情一僵,他慢慢將身子坐正:「你不會想讓我放了他們吧。」
月池懇求道:「沒錯,世兄,你也是半個漢人,他們被劫到這裡,心裡一定和伯父一樣,你能不能……」
嘎魯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閉嘴,這不是你該說的話。」
月池道:「可我畢竟是漢人,眼看同胞受難,我豈能無動於衷。世兄,你想回明地,這也是一個機會呀。」
嘎魯一愣,他道:「誰說我想回去,我壓根就沒打算回。」
他始終還是嘴硬。他不肯鬆口的原因,月池其實明白。嘎魯的心中其實很自卑,容貌的損毀,讓他常年蓄鬚,不肯以真面目對人。他擔心自己在黃金家族不被接受,回到明地去,同樣也會被親人鄙薄。他實在是太害怕受傷,所以索性裹足不前,就如鴕鳥將頭埋進沙丘一樣。月池本來打算,慢慢和他加深感情,鼓勵他的信心,可沒想到,秦竺和柏芳他們居然被抓了。為了救人,不得不下一點猛藥了。
月池道:「你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你所謂的憤怒,不過是掩蓋自己膽怯的遮羞布罷了。可世兄,人不能一輩子停滯不前,你總得邁出給自己設立的牢籠,才有獲得幸福的可能。人最重要的是心靈,而非外表,而真正的親人,只會因你的傷痛而心疼,絕不會生厭惡之心。」
常言道,龍有逆鱗,對嘎魯來說,他最無法容忍別人提及的東西,只有兩樣,一是他的身世,二就是他的容貌。而此番,月池同時觸及了這兩樣。他的臉漲得通紅:「你大膽!」
月池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我只是實話實說。世兄,放過他們吧,不要一錯再錯。」
嘎魯忽得冷笑:「我就說,今天怎麼這麼多話,原來還是為了救人。算了,老子就老實告訴你,他們今天搶得是漢人也好,是韃靼人也好,在老子心中都一樣。這草原的東西,就只有這麼多,誰搶得到,就歸誰!我前二十幾年,不知道殺了多少韃靼人,今天難道因你幾句話,就不去殺漢人了?哪怕在你們大明,自相殘殺的事也不少吧,就拿你參加的那場大戰來說,李越是怎麼死的,你忘了?!」
月池聽到李越兩個字就是一愣,嘎魯見她這個樣子,反而道:「總之,這是你們這些小女子不懂的。不懂就不要來瞎指揮,我如果不讓他們去搶戰利品,那誰還肯替我賣命?」
月池聽得垂下頭,嘎魯道:「行了,繼續寫字吧。」
月池微微抬眼:「請諾顏恕罪,小女今日身子不爽,無法再授課了。」
她說完之後,揚長而去。嘎魯望著她的背影,氣怒交織。他霍然起身,將炭筆狠狠摜在地上。
月池在帳中扶額嘆息,時春問道:「碰釘子了?」
月池長長吐出一口氣:「是我想當然了。」
丹巴增措奇道:「可這怎麼會?他為了您,都肯冒著生命危險趕回汗廷了,豈會連這點小請求都不答應您。」
月池一怔,她失笑道:「對啊,他為了親情,可以不顧性命,卻不願顧惜親情,放了到手的利益。你們說,這奇不奇怪?」
時春淡淡道:「那個人不也一樣,他可以在生死關頭折回驛站救你,卻依然能在大戰前夕捨棄你。」
月池偏著頭,仔細想了一會兒,忽然笑開:「對,這就是身居高位的男人。他們會因感情而衝動,卻永遠不會為感情所左右。並且,什麼感情對他們來說都一樣,親情、愛情、友情皆是如此。所以,我希望拿親情打動他,讓他站在我們一方,真是下了一步臭棋了。」
時春想了想道:「不一定要讓他們站在我們一方,只要讓他心神動盪,落入陷阱就可以。」
月池挑挑眉:「就像我讓他去取藥一樣。」
時春點點頭:「沒錯。可惜,我們等不到再利用他的那一天了,我們不能再失去兄弟了。」
月池道:「未必,我們大可先救人,以後的事,誰又能預料呢。丹巴增措,我們今日就要走了,你願意和我們一道嗎?」
丹巴增措狂喜:「小僧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為了這一天吶。」
月池不由莞爾:「很好。」
秦竺和柏芳等人被困在營地裡,一群人先是使勁在地上磨了一會兒繩子,磨得氣喘吁吁,最終卻徒勞無功。
柏芳嘆道:「沒想到,這才第一次出來,就遭人逮住了。」
秦竺道:「還不是怪你,我都說了,不要跑,要和他們搏鬥。你偏說不要打草驚蛇,不肯動手,結果讓人家的騎兵把隊伍衝散。」
柏芳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會這麼厲害啊。對了,你看他們用得武器,似乎都是制式的。好像還是我們那一撥產的!」
秦竺一驚,他回憶了一會兒後道:「真的是!難道,宣府之戰中,他們也有份?」
秦竺面色鐵青:「我要是去殺了他們!」
柏芳道:「你自個兒都淪為階下囚了,還能怎麼殺。我們只能先拖著,等人來救。今夜我們無法去回合,董大那邊就會知曉,到時候自會順著痕跡追過來。」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最後等到的不是董大,而是一個早以為不在人世的人。他們聽見外頭傳來幾聲悶哼聲,正警惕間,就見時春推門進來。一個個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了:「我天,是二夫人,怎麼會是二夫人!」
時春噓道:「別說話,跟我走。」
柏芳激動地熱淚盈眶,一朝獲救,就圍在時春身邊,問道:「您在這兒,那李御史,他、他……」
時春嘴角一翹:「好小子,別擔心,她也還活著。」
一眾人聞言,只覺喜從天降。時春忙讓他們鎮定下來:「別說了,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