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剌太師霍然抬眼,他眼中精光四射。月池道:「你們再想想,要是科賽塔布囊饒之子積極去勸戰,達延汗又會怎麼辦呢?」
張彩也反應了過來,他道:「他會更起疑心!他會覺得,右翼有可能已經不在掌控之中。即便他調兵來攻,他也會防備土默特的人馬。天寒地凍,長途奔襲,土默特部又不完全可靠,背後還可能有我們朝廷的攻擊。這一仗,他暫時不敢打。」
月池點點頭,讚道:「對,不愧是尚質。短期內,他是不會打過來的。這就給了我們一定的時間。」
滿都賚阿固勒呼問道:「什麼時間?」
月池笑道:「還能是什麼時間,當然是扶持新汗登基,招徠民眾的時間啊。濟農烏魯斯,心繫蒼生,致力於內境和平,苦勸其父無果後,只得奉佛主之命,自立為王,以解萬民之困厄。」
此計她早已和亦不剌、滿都賚阿固勒呼通好了氣,卻沒有和底下人細說。這時突然揭開,好似一盆沸水潑進油鍋之中,帳中譁然瞠目。有人在興奮後,卻問道:「為什麼不直接打。我們有兩個部落,加上你們大明的軍隊,何必這麼麻煩?」
月池苦笑道:「我們大明的軍隊,大家不都見識過嗎,怎麼還對他們報這麼大的希望?」
琴德木尼驚道:「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得!」
月池道:「哎,我只說盡量爭取,沒說一定是兵精將廣啊。再說了,這種事,甭說我了,就是萬歲親自下令,也未必能頂用。」
亦不剌太師長吁一口氣,他道:「所以這時,儘量擾亂他們的內政,慢慢將人心攏到我們這邊來。」
月池道:「沒錯。」
董大到這會兒終於聽明白了,他道:「難怪您叫我們去四處傳法,就是要借民意綁架達延汗。一旦他不同意議和,就是為一己私慾,和佛主作對,和百姓作對。試問這樣一個人,又怎麼能為國君。」
「可他萬一同意了呢?」滿都賚阿固勒呼突然想到,「他萬一真同意了。那我們這……」
月池坦然道:「同意了就更好啊。琴德木尼小姐已經嫁給了烏魯斯,他經此一遭,必定失去了父親的信任,難道還敢擯棄你們這些依仗嗎?」
秦竺喜道:「那這不是,進能成,退也能成嗎?」亦不剌太師和滿都賚阿固勒呼的顏色也稍稍和緩。
月池笑道:「怎麼樣,這個解釋,二位還滿意嗎?」
滿都賚阿固勒呼哼哼兩聲道:「希望不要出什麼岔子。」
月池偏過頭,話裡有話道:「要想不出岔子,就得拿出誠意來合作。這次在土默特部的事,我不想發生第二次。」
她的神態凜然,讓人心生敬畏。亦不剌太師誠懇道:「這是自然。只是,您有什麼打算,也該早說才是。我要是早知道,也不會貿然行事了。」
月池光棍道:「我要是早說,大明的軍隊可能不行,你們早就把我趕出去了,還能等到今天嗎?」
亦不剌太師,滿都賚阿固勒呼:「……」
董大忙出來打圓場:「現在說穿就好了,說穿就好了。來,為了日後的勝利,要不,我們喝一杯吧。」
金盃相撞,其中的馬奶酒四溢。人人臉上都帶著真摯的笑容,可內裡卻各懷鬼胎。等到亦不剌和滿都賚阿固勒呼私下相處時,他們幾乎是立刻達成了一致。
「李越此人,詭計多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不能總讓他牽著我們的鼻子走,我們手中也當有剋制他的法子。」
「如他的辦法真能成,那麼一定要讓大汗徹底背棄天意民心。我可不想以後還要在他手裡討飯吃。反正我們已經有了烏魯斯了,烏魯斯可比大汗要易控制得多。」
兩人密謀了許久,想出了一系列的辦法,可到最後卻發現並也不需要他們怎麼出手。達延汗對權力的掌控欲登峰造極,臥榻之側怎容他人酣睡。
土默特部的使者剛一到汗廷,就受到了嚴厲的盤問。汗廷中人滿心疑惑地問道:「你是說,永謝布部的人,明明趁你們亂成一堆時殺進來,卻沒有怎麼殺人,而是轉頭就走?!」
使者自己一聽也覺得十分怪異,他辯解道:「我知道您有疑慮,但這真是實情啊,或許是,他們害怕了,不敢太得罪我們,所以才這麼做。漢人的軟弱、內訌,是根本改不了的。他甚至不敢和我們結下死仇,這表明他們正是懼怕我們的報復。只要我們四部聯合,攻打鄂爾多斯,他們一定會投降!」
汗廷之中,達延汗聽到這樣的回稟,沒有直接表達觀點,而是反問道:「你們怎麼看?」
在下面立著的是陪伴索佈德公主入明的表兄格斯爾和察哈爾部的將領察罕。
格爾斯想了想道:「回大汗,我認為,土默特的人說得有理。李越因宣府之戰,對我們一定十分仇恨,要是他能殺,一定早就把人殺光了,而他沒有動手,只能說明他手裡的人馬不足。」
達延汗不可置否,他問道:「你呢?」
察罕略一遲疑,還是說出了不同的看法:「回大汗。我不這麼認為。您別忘了,亦不剌之女與濟農的婚事,就是科賽塔布囊饒促成的。亦不剌和滿都賚阿固勒呼也是在他的領地,輕而易舉地劫走了濟農。濟農和科賽塔布囊饒被劫走之後,他們不僅不殊死搏鬥,力圖奪回濟農,反而來先向汗廷求援,錯過了救回濟農的最佳時機。這一切,您不覺得太巧合嗎?」
格爾斯震驚道:「你是說土默特部造反?可是,土默特部是大汗的母族,他們怎會做這樣的事。他們不追,是因為火牛四處亂竄,並且對方手中有人質。」
察罕的目光灼灼:「鄂爾多斯部也曾是「為汗守禦八白室之人」,有竭誠守衛者的名號。滿都賚阿固勒呼之前還恭謹地請求大汗為子嗣考慮,誰會想到,他們會做出這樣的事。」
格爾斯皺眉道:「但,李越的虛張聲勢,應該是真的。我見過李越,他不是突然能發慈悲的人。」
達延汗沉聲道:「可李越,也不是會錯過時機的人,要是他真的殺進土默特部,絕不會空手而歸。他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察罕冷冷道:「所以說,很可能是李越和科賽塔布囊饒合謀,示弱給我們一個陷阱。目前正是隆冬,我軍長途跋涉,已經冒了巨大的風險。一旦我們派兵過去,科賽塔布囊饒在大戰之中突然倒戈,那我們的軍隊就徹底完了。大汗請務必慎重!」
達延汗的眉心一跳,他喃喃道:「李越,李越,這個該死的混賬,那日打成了那個樣子,居然都沒要了他的命……」
他恨不得將此人筋骨嚼碎,一口口嚥下去,可如今,他居然還動不了他。他沉吟片刻道:「格爾斯,你去見大哈敦,將事態一一稟報。察罕,你留下。」
大哈敦!剛才格爾斯和察罕都有默契地避開了嘎魯,如今格爾斯走了,察罕再也按捺不住,他道:「大汗,土默特部的使者稟報,嘎魯小王子似乎與李越相識。據說,他見到李越後,臉色大變。而他被擄走後,土默特的人也審問了他遺留的隨從,卻得知了一個驚人的訊息,原來在去年冬天,李越都是在察汗部落中養傷!」
這一語,如同石破天驚,炸得達延汗頭暈目眩。達延汗忽然想到:「那些藥,那些大半都是治傷刀兵傷的藥!嘎魯這個畜生!」
他狠狠地將桌子掀翻,暴怒道:「原來那個時候,他們就勾結在了一起。我真是後悔,真不該聽信滿都海的話,如若當時就去圍殺嘎魯,早就將他們一網打盡,怎麼會有今天的事!」
達延汗忽然又是一個激靈,滿都海福晉的話在他耳邊反覆迴盪:「嘎魯是我的至親。」「我只想看著孩子們立起來,蒙古得到統一。」「您不能叫我為了成全您的私心,連自己的命都不顧吧。」「真不該將她慣成這樣,既不聰明,又不仁善。」
這一切的一切,都有她的影子。而她最近,再也不糾纏他,反而積極給他納妃,勸他讓大兒子圖魯多歷練。
這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這裡明明是他的宮室,他卻感到危機四伏。處處都有暗箭,要取他的性命。韃靼這邊的君主,滿心驚惶無人可訴,而明廷這邊的天子,卻能將自己的驚喜通告天下。京中的煙火放了十個通宵,紫禁城中處處都是載歌載舞,歡騰一片。而皇帝本人,更是貢獻了大量的節目。
訊息傳到宮外,個個都是瞠目結舌:「什麼,李越居然沒死!」
「人不都已下葬了嗎,這訊息可靠嗎?」
「這可是上喻,沒有更可靠的。聽說他還抓住了達延汗的兒子,促成了韃靼的分裂!」
灰廠小巷的李宅中,今日依然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謝丕今日頭戴束玉環的頭巾,披一身鶴氅,足登小皮靴步入內堂。李夢陽等人一見他,就招呼他道:「以中,快過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