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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各自看山各自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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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你說,朕是不是真的不行。

外頭的熱鬧與歡欣與深宮無關。這裡無論何時,都是肅穆和莊嚴的。居住在此地的人只能盡力為自己找些樂子,才能繼續忍耐這無窮無盡的寂寞。

宮後苑中的浮碧亭上,婉儀阻止了宮人們將氈簾掛滿。她道:「本就是到此來觀雪。你們遮得嚴嚴實實,那與在殿中有甚區別。」

香蕙為難道:「此地風大雪大,娘娘千金貴體,萬一著了涼……」

婉儀的語聲溫和卻不容反駁:「無妨,多備炭爐就是了。」

她接著就落座,香蕙一愣,她不敢言語,只能將求助的目光看向沈瓊蓮。沈瓊蓮微微搖了搖頭。

香蕙無奈,只得依命而去了。她不知何時,娘娘就變了,她依然溫和寬仁,只是,卻讓人越發不敢違拗了。

浮碧亭位於碧水之上,因而得名。亭外的雪如吹棉扯絮一般紛紛直落,霧凇一片瀰漫。黃色的琉璃瓦,硃紅的宮牆都似被這白雪掩蓋。

婉儀伸出冰涼的手,放在琴上。「錚」的一聲琴鳴,突兀地響起,如漣漪一般散開來。四面人鳥聲俱絕,只有這泠泠琴音穿林度水而去,如月浸寒江,如冷露滴夢。天地歸於一淨。

踏雪而來的貞筠聽到這琴音,心頭不由一顫。她喃喃吟道:「泠泠七絃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姐姐到底還是……」

她壓下心底翻滾的情緒,故意放重了腳步。大福原本在爐子邊的墊子上蜷成了一個毛團子,一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一個激靈就醒過來,興奮地大叫。

婉儀的手一頓,她的臉上自然而然浮現起笑意,回頭道:「這麼快就回來了,慢點兒,地上路滑。」

貞筠快步上前道:「還不是掛心您和沈先生,這才趕回來。臣婦參見娘娘。」

沈瓊蓮與婉儀相視一笑,婉儀笑道:「免禮,快上來坐。」

貞筠依言坐到她身側,使勁搓了搓大福的狗頭。她的氣色,肉眼可見地一日日轉好,早不復之前的形容枯槁,說話也恢復了往日的輕快明麗。婉儀心知,是李越的處境轉好,他們快要夫妻團聚的緣故。她不由捂住心口,就像吃一個金桔,甘甜中卻帶著一絲絲的酸澀。

她極力唾棄自己的這種心理,強笑道:「我有什麼好掛心的。沒了你,我反倒更清靜了。」

貞筠笑道:「是嗎,那我就告退了。」

說著,她起身就要走。婉儀忙拉出她,她嗔道:「這丫頭,越發不講理了。」

周圍的侍兒都掩口直樂。沈瓊蓮無奈道:「方女史,注意儀態。

貞筠笑得花枝亂顫:「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姐姐和先生不妨猜猜,我今兒去哪兒了。」

婉儀想了想道:「不是回侯府去了嗎?」

貞筠道:「對,不過我還去了李閣老府上。」

沈瓊蓮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道:「您去李閣老府上作甚?」

貞筠道:「當然是做客啊。咱們回去說吧,我這次出去碰到了好多新鮮事呢。」

這下五分的猜疑落成了十分,沈瓊蓮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她一定是出去惹事了。是去向朱夫人打聽,還是在其他夫人那裡煽風點火?

幾人立即折返坤寧宮暖閣。貞筠對於她的疑惑,感到十分委屈:「我怎麼會那麼做呢?事情還沒弄清楚,我是決不會貿然動作的。」

婉儀半信半疑道:「那你這是去,弄清事實了。你是怎麼弄的?」

貞筠猶豫道:「時值李閣老文宴,我就去聽了一聽。」

沈瓊蓮一窒,她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隻活蹦亂跳的猴子。她努力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個字:「你是去聽壁角了?我說了多少次!」

在火山爆發之前,婉儀趕忙來滅火,她道:「先生,算了,算了。沒被人發現就好了。」

「其實……」貞筠期期艾艾道,「被朱夫人看到了,不過,她看到沒關係的。」

沈瓊蓮:「……」

婉儀:「……」

大福:「汪。」

貞筠訕訕一笑:「咱們還是說正事吧。事關拙夫,我不得不冒險。文臣們到了今日,似乎還是不願開戰。」

婉儀的面色一肅,她道:「這並不稀奇。以前是沒有開戰的勇氣,如今甚至臉開戰的理由,都徹底沒了。」

貞筠一驚:「可蒙古只是剛剛開始內亂而已。」

沈瓊蓮道:「天下承平日久,早已沒有開國時的銳意。再說了,這不是小事。你腦子一熱就去聽壁角,被發現害得只有你自己。可這樣的冒險,事關國運,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做法。尋常的官員,應當都會這麼想。」

貞筠的耳朵一動,她道:「只是給予一定援助而已,也不至於到關乎國運的地步吧。我想,若能讓王守仁先生走一遭,相信定能旗開得勝。」

沈瓊蓮搖了搖頭:「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婉儀沉聲道:「貞筠,局勢又變化了。一些低位將領,開始勸戰。」

貞筠一愣,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他們想要晉升。」

朱厚照的確是在有意地從底層培養人才,並擢升他們。可是正如兵部尚書劉大夏昔時所言,朝廷的官祿有限,世襲將官太多。朝廷騰出來的坑,遠遠滿足不了新銳將士晉升的野望。朱厚照能夠通過京察,更換官員,卻無法通過考察等手段大規模地在軍隊中去舊迎新。秀才造反是三年不成,可軍隊起義,卻能帶來大騷動,這一不留神是要引起譁變的。

所以,他只能儘量加強武學教育,在舊有的基礎上進行改造。只是,效果並不好。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將領子弟憊懶已久,雖說有換人世襲的事壓著,但一時半會還是難成精兵強將。大明,需要一個名正言順更新換代的理由,那就是——一場大戰。

沈瓊蓮嘆道:「可與整個韃靼作戰,風險實在太高。是以,這些人有賊心,卻沒有賊膽。但如今……」

貞筠喃喃道:「阿越改變了局勢。韃靼的內耗給了他們希望。他們想要搏一搏。可是,既有的世襲勳貴和將官不會坐視戰爭。他們的手中已經有糕餅,當然不希望再有重新分配的機會!他們一定會盡力阻止。」

婉儀點點頭,她道:「還有文官。萬歲從來都不是儒者所期盼的完美君主,他如今依靠權術,都能夠壓制文官,一旦他背後有了新生的軍隊力量,那就會更加說一不二,獨掌乾坤。許多文臣亦不願權柄流失。」

貞筠皺眉道:「可是李閣老等人,他們並不是攬權之人。」

沈瓊蓮苦笑一聲,她的眼中浮現出悲哀之色:「可他們需要求穩。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不會想要開疆闢土,只會想長治久安。這場仗,派任何一個將領和官員去,都是必敗無疑。」

貞筠一震,她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水傾斜在地磚上,發出輕響。她忙坐正了身子:「……是內鬥。武將中有新生與世襲的兩撥力量。文官中又何嘗不是如此。新人想要飛黃騰達,一定會想法子迎合天子的想法。還有宦官,他們一般會作為監軍!」

婉儀的胸口起伏,長長一嘆:「這簡直是一場大混戰。軍心淆亂如此,必敗無疑,即便是王守仁先生這樣的大才,也難以力挽狂瀾。我終於明白了,李御史為何始終堅持不讓我們的軍隊入蒙援助,因為去的那些未必是助力,而挑起的戰禍卻無人能收拾。」

「不,不對!」貞筠霍然起身,她鬢間的金花顫動,「是有打勝的希望的,是有人能收拾。普天之下,四海之中,只有一個人掛帥,才有獲勝的希望。」

沈瓊蓮的面色煞白:「噤聲。這不是你當說的話!」

可她說得太晚了,貞筠在同時已經說出了口,她的話語如驚雷一般在這殿中炸響:「是皇上。只有萬乘之尊,才能領萬乘之軍。」

這才是李閣老等人,也堅持反對,寸步不讓的原因。沒有人敢冒這個險,也沒有人相信他會勝,包括阿越。所以,她才會堅持留在蒙古,用盡渾身解數,讓大明不要出兵。可是這樣一來,她就陷進去了啊。

貞筠急急道:「永謝布部與鄂爾多斯與阿越合作,期盼得是她背後大明的助力。一旦我們這邊斷絕援助,那邊豈會放過她?」

婉儀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她滿心焦慮,也開始苦思冥想。

沈瓊蓮一見她們這個模樣就知道不好,忙勸慰道:「大的援助不會有,但小的援助應該夠的。永謝布部和鄂爾多斯已經和達延汗結成死仇了,他們怎麼敢妄殺大明的使臣,再惹來一個強敵。」

婉儀卻沒有那麼容易被糊弄:「可還有汗廷。他們對李御史恨之入骨,一定會想法子殺他。」

沈瓊蓮深吸一口氣,她用盡多年養性的修為,讓自己極力平復下來。她道:「那是李越。您以為,您能想到的事,他會想不到嗎?他能做到今日的成就,靠得可非運氣。」

貞筠忽然心念一動,她問道:「那皇上呢?這一切,應當早就在皇上意料之中了,對不對。所以,他才會那麼的難以決斷,上次,他才會發那麼大的火。」

沈瓊蓮冷冷道:「再難以決斷,也會做出決斷。而該如何選擇,根本無需疑慮。」

婉儀的心冰冰冷冷地沉下來,她以為她所愛慕的君子,已經逃出生天,可原來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她道:「您是說,萬歲是在虛張聲勢。即便李御史受到威脅,他也不會真的去以屠殺部落的辦法來換回他的性命。因為,他根本不願承受大戰的後果。」

她的眼中淚珠在打轉,卻被用劇烈的疼痛壓了回去,她道:「我們只能期望,李御史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淪落到讓萬歲為難的地步,是嗎?

沈瓊蓮沒有說話,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這是瞞不下去的,她們每日每夜都在成長。她們遲早會自己想明白。

貞筠卻罕見地沒有那麼絕望,她想到了和朱厚照在樂志齋的對話。她撫掌道:「可萬歲還沒有真正做出決定,如若真只是想虛張聲勢,他何必真的陳兵九邊。」

沈瓊蓮毫不猶豫地潑冷水:「八成是想在小戰役中,不斷去粗取精,培養人馬。」

貞筠被堵得一窒,她想了想又道:「那他一直召見將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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