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巴增措忙笑道:「沒錯,沒錯,這可真是萬民之福啊。」
月池一行在帳中,同樣也聽到了震天的歡呼聲。他們正圍桌而坐。桌子的中央放著的是金黃油亮、皮脆肉嫩的整羊背子。鍋子裡則翻滾著噴香的涮羊肉和羊雜。大大小小的碗碟裡放著血腸、肉腸、羊肚包羊腦等紅食,以及潔白如雪的奶皮子、乳酪、奶酥等白食。每個人的面前,還有醃酸菜做的包子。
董大聽到了這叫嚷聲,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道:「遙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面上都露出激動之色,他們齊齊道:「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只有月池,她在了靜默片刻後,也舉起了酒杯。她說得是:「願滿天和氣,太平有象。華夏炎黃,萬年千歲。」
此後,鄂爾多斯部舉行了長達數月的慶典。人們互相敬獻白色的哈達,縱情歌舞,賽馬疾馳。歡聲笑語,彷彿要直達天穹之上。
只是,此地的歡樂到了其他部落,卻轉化為了陰霾。汗廷之中,更是一片愁雲慘淡。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達延汗的目光陰狠,差點在將領察罕身上戳一個洞。
察罕也是一陣心驚膽戰,怎麼會碰到這樣的事,本以為是外部的叛亂,誰知竟然是父子相爭。他深吸一口氣道:「回大汗,最新的訊息,烏魯斯濟農在鄂爾多斯部登、登基了……」
達延汗立刻看向了滿都海福晉。滿都海福晉的心尖一顫,但她到底是一位足智多謀的女政治家,她立刻就恢復了鎮定:「濟農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是否有被脅迫?」
她沒有意識道,自己眼中的期待彷彿都要溢位來了。察罕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卻只能道:「回稟大哈敦,這個臣還沒有查出來。」
達延汗一腳踢翻了桌子,桌上的金銀器皿並同其中的奶食撒了一地:「你告訴我,誰能脅迫他,誰能脅迫他在那麼多雙眼睛下登基為汗!」
滿都海福晉心驚肉跳,她道:「可其中一定有誤會。大汗,烏魯斯是你我的親生骨肉,他是什麼樣的孩子,您應該很清楚。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不忠之事。」
達延汗的眼中閃過一絲猶疑,隨即卻又果斷下來,他道:「即便他是受人利用,但大錯已經鑄成了。由於他的愚蠢和無知,使得這場惡戰在所難免。我不會再顧及他的性命。」
滿都海福晉面色煞白,她頹然地坐回寶座,一瞬間彷彿老了十歲。她的眼中好像沁出淚水,可轉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緩緩闔上眼,輕聲道:「為了大局,我當然會支援您的決議。」
一直不敢開口的索佈德公主終於按捺不住了,她驚道:「什麼,怎麼能不管烏魯斯,他是您和大汗的兒子啊。」
達延汗的面容冷硬:「他如真是我的兒子,黃金家族的子孫,就應該在被俘虜時自我了斷,而不是做出這樣的悖逆,使得好不容易統一的國土因此而分裂!大哈敦,這都是你的過錯。」
滿都海福晉心如刀絞,她道:「我只是想讓孩子們都立起來,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達延汗冷冷道:「你究竟怎麼想的,我們心裡都明白。你還有身孕,最近就不要參與政事了,安心養胎才是最重要的。」
滿都海福晉一驚,達延汗卻已經下令:「來人,將大哈敦和公主帶回斡耳朵去休息。」
隨著他一聲令下,帳內湧入十七八個蒙古武士,並且還都是生面孔。索佈德公主驚慌地起身:「大汗,您這是要做什麼。額吉對您的恩情,您都忘了嗎?」
那個欠債的人,往往最惱恨別人提起這樁債務。他道:「我當然沒有忘,正因如此,我才要你的母親好好保重。」
滿都海福晉臉上爬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眼中盡是疲憊。她想流淚,最終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謹遵您的命令。」他未必不知道真相,他只是想找一個由頭,徹底將她打倒。
達延汗心頭閃過一絲不忍,但他隨即又想到了她心中的野望。不能再放縱她了,只要她以後安分守己,賢惠大度,他一樣會保證她後宮之主的地位。但是現下,他必須得拔掉她身上的所有獠牙。
滿都海福晉滿懷後悔和怨懟回到了自己的金帳中,很快,她就得知了一個更讓她悲愴的訊息。達延汗用她病重的訊息將大兒子圖魯召回,並將他軟禁了起來。
達延汗對外宣佈的是,滿都海福晉因為勸說大汗,外派濟農,而惹出這樣的禍事,心中萬分歉疚,以至於一病不起。而大王子圖魯聽說母親的病情,於是趕回到母親的床榻前盡孝。
索佈德公主十分惱火:「烏魯斯被人利用,為什麼要把我和圖魯都關起來。我們又沒有犯錯。」
滿都海福晉悲哀道:「大汗是要將我們都控制起來。他覺得,烏魯斯的事,是我有意造成的。」
索佈德公主這時才回過味,她道:「什麼,不會我們也要被牽連吧。」
滿都海福晉沉吟片刻道:「讓我靜靜,這一切都是,嘎魯……」
滿都海福晉在養胎期間,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達延汗雷厲風行地軟禁了滿都海福晉和大王子圖魯後猶覺不足。惡劣的天氣導致他不能遠征,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其他方向。大戰在即,必須維持後方的忠誠。他開始清洗,跟隨滿都海福晉「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老臣被一個個打倒。以金帳為中心,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而這場爭鬥,甚至蔓延到了民間。達延汗下令,要徹底清除喇嘛教在草原上的餘毒。於是,一場大恐慌開始了。
塔娜是一位被搶婚的婦女,她原本有了心愛的未婚夫,卻在草原上被人搶走,強暴。儘管已經誕下孩子,但她心中對自己的丈夫,乃至整個家庭都充滿仇恨。於是,她悄悄在公爹的帳篷內藏了一尊小佛像,然後再去向汗廷的軍隊舉報。果然不出她所料,小佛像成為了鐵證,禁錮她的家庭因此而破滅。
扎那是部落中的好吃懶做之人,他欠了許多外債卻不償還,所以被大家厭棄。在聽說大汗要捕捉喇嘛信徒後,他靈機一動,聯合其他閒漢,去栽贓嫁禍他富裕的鄰居。他的鄰居因此被抓走,扎那得以瓜分到了一筆豐厚的財產。
吉仁臺是一個頑皮的孩子,他因為被同伴欺負,所以產生了要出出氣的念頭,他將喇嘛曾經住在同伴家的事情傳揚了出去。他的同伴一家都被抓走審問,生死未卜。
這只是最底層的鬥爭,更讓人畏懼的是部落間的廝殺。到了冬日,物資比什麼都要寶貴。草原上時常發生廝殺搶奪時事件,但如今部民們找到了更便捷的方法。
草原有不少部落都收容了喇嘛。而其中一個部落在上繳完稅收後,一貧如洗,整個部落都陷入飢寒之中。部落首領於是動了歪心思,他找來汗廷巡查的武士,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以奉命清除餘孽的名義,闖進了一個營地中燒殺搶奪。所得的財物,大半獻給了汗廷的武士,一小部分來供他們過冬。
賽罕部落也面臨了相似的狀況。察哈爾部早就希望吞併這些不願歸附的雜居部落來增強自己的勢力。恰好有天賜的理由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得到達延汗的許可後,就向這些零星部落宣戰。反抗者和信徒就地格殺,漢人一律沒為奴隸。
察罕希望能更進一步,他在得知達延汗對滿都海福晉的忌憚後,去揭發了滿都海福晉的外甥格爾斯的家人。整個汪古部因此被清洗。察罕也得到了擢升。一時之間,汗廷中人心浮動,他們似乎找到了上升的密碼。
在這個權力對普通民眾來說向來稀缺的社會里,以「喇嘛餘毒」罪名來惡意中傷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種突然可得的權力。對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塊盾牌;對想得到好處的人,它提供了獎賞;對妒嫉者,它是一種補償;對惡棍,它是一種力量;對虐待狂,他則是一種樂趣。【1】
英武的草原之王,他熟諳的是征服的武力,卻對這種精細的統治之道只是一知半解。他甚至開始為如此多的信徒和姦細而恐懼憤怒,他已經可以篤定,喇嘛教能夠在草原上這樣蔓延,離不開滿都海福晉和她手下之人的縱容。這讓他的疑心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採取的手段也更加暴烈。這帶來的是,當然是惡性迴圈。
嘎魯的駐地,賽汗部落遺留的牧民開始逃竄。他們一部分去了明廷的地界,一部分則往鄂爾多斯高原進發。這樣的情況在各個部落都有發生。牧民們本來就是逐水草而居,既然在這裡活不下去了,他們當然要換一個地方居住。新任的大汗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而永謝布部與鄂爾多斯部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他們開始到處招攬人馬,充實自己的力量。濃重的黑暗席捲了草原。就連開啟魔盒的「潘多拉」本人,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樣一個無法挽回的地步。她對外部情況的掌控力也大不如前,因為她的咳疾又復發了。
月池面白如紙,擁著被褥,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都有淚花湧現。時春將溫熱的馬奶遞於她,她只抿了一口,就覺難以下嚥,擺擺手示意不喝。時春看得焦心不已,她問道:「究竟是什麼症候?」
丹巴增措愁眉苦臉道:「還是舊疾。」
月池長嘆一聲:「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