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見談及妹妹,能引動舒芬的愁腸,便有意識地和他談論兄妹之間的往事。舒芬本就是心軟之人,不僅救了他的性命,最後甚至還資助他讀書。
只是,他們之間的交往,引起了舒老爺的關注。舒老爺早就對李龍這個白眼狼厭到了極點,他力勸兒子和李龍斷絕往來,可舒芬只是不聽,他嘆道:「他畢竟是李家大姐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兒子實在不忍。」
舒老爺早知舒芬的心思,卻不知他情根深種,到了愛屋及烏的地步。他和夫人商量,要給舒芬議一門親。李龍聽到訊息後,大驚失色,他想鳳姐畢竟是個死人了,舒芬要是得了新的如花美眷,一定會忘了他的妹妹,也就不會再照拂他了。
他思來想去,想了一個主意,未嫁的女兒是不能進祠堂的,也就受不了香火,只能做遊魂野鬼。舒芬那麼喜歡鳳姐,一定願意給她一個名分,說不定還能讓她入舒家的祖墳。那時他們不就是正經親戚了。
誰知,舒芬只是純直,卻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李龍的算盤。他將李龍大罵一頓:「我本以為你已有悔過之心,可誰知,你依然是冥頑不靈!大姐已然沒了,你還在拿她算計!好,好,你既然不要這個妹妹,那索性我要。你們對她那樣不好,想必她泉下有知,也不會想和你們在一處的。」
他竟是要為鳳姐造衣冠冢。舒老爺大怒,氣得鬍鬚直顫,以致於口不擇言:「死人才結冥婚呢!你一個大活人,好好一個秀才,你居然要娶一個死鬼!你是要氣死我嗎?」
舒芬哽咽道:「兒子如何敢玷辱她死後的聲名,只是李龍,他實在是不像話,不能叫大姐活著的時候受苦,死後還斷了飯。兒子知道自己懇請爹,收大姐為義女,叫她到咱們家來吧。」
原來是要結為異性兄妹,可這也委實太離譜了些。舒家好歹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能莫名其妙讓外姓女人入祖墳。最後,還是舒夫人捨不得兒子,她道:「好,李家大姐是有貞節牌坊的烈女子,進我們家來,也不算太出格。但你得答應我們,儀式一辦完,你就馬上聽我們的說親。」
舒芬一愣,終於還是應下了。誰知,李龍這時卻死活不肯了,他道:「那是我嫡親的妹妹,你們怎麼能搶我的妹妹呢!」
舒芬氣得三尸神直跳,最後還是舒老爺有辦法,給李龍了幾塊地,讓他能夠長期收租,這才讓他鬆了口。
李龍有了地產和長工,猶嫌不足,當地的清白人家都不願和他做親,他挑來揀去,最後只得娶了胡屠夫家的女兒。胡氏雖然生得平平,可是敬仰他是讀書人,把他像天神一樣供著,盼著他能一朝高中,帶著整個胡家雞犬升天。
月池見他骨瘦如柴的模樣,卻是眼窩一酸。李東陽卻道:「哭什麼,人生七十古來稀啊。」
他真的是操勞太久了。他是四朝元老,天順八年時就入朝,弘治年間入內閣,之後又擔任內閣首輔。朱厚照早年任意妄為,他一邊操心國政,一邊盡心調節君臣關係。
後來,朱厚照親征韃靼時,他幾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即便睡著了,晚上也老做些怪夢,不是夢到怒氣衝衝的憲宗爺,就是看到長吁短嘆的孝宗爺。
待到寧王起兵作亂,流民四處為禍時,他更是殫精竭慮。朝內朝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那時,他就是大明王朝的頂樑柱。他是真正為了這天下把心都操碎了的人。這些年來,大病小病不斷,就連陪朱厚照參加一次大閱,都能讓他纏綿病榻許久,這次終於到了病來如山,難以降伏的時候。
可即便到了此刻,他還在為月池而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