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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不肯低頭在草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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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保涼涼道:「那是一家人,本就不會說兩家話。」

一家人?!陸完心裡罵娘,兩個男人,還都有家室,這是屁的一家人。陸完實不死心:「陛下萬乘之尊,怎可自苦如此。」

佛保忍不住笑出來:「你難道沒聽過,有情飲水飽嗎?」

陸完一噎,自明開國以來,不僅有中央和地方爭奪財權,更多是內庫和太倉之間的廝殺。家天下之下,公私不分的情況時有發生。天子至高至貴,飲食起居又豈能限於凡物。皇傢俬庫供應不了,就從公家走賬。可那些自詡清流之人不會同意啊,他們這些人就要想辦法,討好了聖上,再幫自己撈點油水。有了巨大的保護傘在頭頂,誰又能拿他們怎麼樣呢。劉瑾原來不就是靠這起家的嗎?這法子,多少年來都是屢試不爽,可沒想到在這會兒碰了壁。天子是既願意分權,還不再追求享樂,這他媽是瘋了吧。

陸完此時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多年後,他才明白緣由。女扮男裝做官,比太監當政還要離譜,換做他是皇上,他也放心啊。

佛保眼見他心如死灰的模樣,越發笑得前仰後合:「你難道沒聽說過京中之事嗎?」

陸完道:「聽是聽過了,事已至此,覆水難收啊。」

佛保心念一動,他摩挲著那把玳瑁扇:「看在你還有幾分孝心的份上,咱家給你指點幾句,也未嘗不可。」

陸完卻猶猶豫豫,吞吞吐吐。

佛保嗤笑一聲:「看來你是胸中自有丘壑,倒是咱家多事了。你的主意竟這般大,這些我可拿不動了。」

陸完眼中湧現淚花,他忙道:「公公!公公且慢,非是下官自尊自大,實是牽連太廣了……」

佛保道:「既然知道牽連廣,你還連一句實話都不給?是真想做雞去儆猴不成。」

陸完一窒,他想到那些人的嘴臉,心頭更恨。

佛保道:「我眼看是要在這兒久留了,你給我指指路,以後咱們也可搭把手。你要是肯以誠相待,咱家也必定投桃報李。我都住進這兒,還能跑了不成。」

正是這句話,讓陸完徹底下定決心。他心道,他們不仁,我不義,好歹保住自個兒。

他也長了個心眼:「公公可否尋個機密之所。」

佛保翻了個白眼,真個帶著他來到一處水榭上,這四面皆水,觸目都看不見人影。

陸完見此,才安了心,他張口欲言。佛保忙攔住他,道:「從頭說,先說這倭寇是怎麼來的。」

陸完所述,與黃豫暗示得別無二致。原來,佛朗機人在廣東吃了大敗仗,被迫逃回了馬六甲。可他們仍不死心,於是就想繞開廣東,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可乘之機。

佛保道:「這就一下跑到你們浙江來了?你這糊弄鬼呢?」

陸完嘆道:「公公有所不知,寧波有一海港,名喚雙嶼。這雙嶼港中有東西兩山對峙,南北有水口相通,外面看著十分狹窄,裡頭卻空闊二十餘里,除了特定一條水路,其他地方都是暗礁和急流,自弘治時就有私船在這裡頭停泊交易。公公的不少前輩,也是其中的大東家。」

佛保聽得咋舌不已,暗道,難怪這就是賊窩,只怕還有人引著,帶著佛朗機人找到這兒來。

他笑道:「這麼個大主顧來了,你們合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是,怎麼還鬧起來了呢?」

說到這個,陸完就氣不打一處來:「還不是那些名門,擺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結果欠錢不還。」

這說得就是徐家的事了,徐氏是餘姚望族,出過不少官僚。正是因著有權勢,他們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心還格外髒。他們拿了佛朗機人的黃金,卻不給人家貨物,並且不斷地抬高貨物價格。

陸完道:「那洋人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就上徐家的門來催繳。徐氏見狀還不肯收手,因著王守仁在廣東打了大勝仗,他們早就不把這些洋人放在眼底。徐家的主事,直接叫洋人滾,說他們如再不滾,就去告官府。公公,您想,這洋人豈是好相與的。他們帶著那些東瀛浪人和流寇,趁著夜色直接端了徐氏的半邊宅子,沿途還劫掠了三十多家農戶,這總共殺了一百來號人,還侮辱了二十多名婦女。事情鬧成這樣,徐氏也想報仇雪恨,這不就一下捅出來了嗎?」

「……」佛保轉念一想,「這不對。朝廷明明已經同意開關了,他們怎會放著官鹽不吃,非要販私鹽。海外國家那麼多,不和佛朗機人做生意不就好了。」

陸完嘆道:「這不是和誰做生意的問題。對這些貴官之家,不開關反而比要開關要好得多。他們有的是法子出去,為何要平白交稅?還讓那些下等商人來和他們搶生意?」

佛保一噎,一時啞口無言。陸完繼續道:「那些中等人家,倒是抱著這樣的想頭。王守仁的那些大船和彈藥,是怎麼造出來的?背地裡都有這些浙閩富家翁的支援。可是,廣州開關之後,王守仁之前的許諾就都成了屁啊。」

佛保一驚,他道:「這怎麼說?」

陸完道:「一是朝廷只准在海岸經商,還是不准他們出海去,他們要出去,還是要去求人。二是稅的事情。您想啊,以前這些人只需要餵飽地方官,就能做生意了。可現下,地方上在伸手,中央也在伸手,伸得還格外霸道。這些人就有兩個坑要填,豈非是負擔還重了。三是生意的事。在海岸做生意,本來就是吃人家的剩飯。以前只有一兩個港口,生意只有那幾家去做,還可以坐地起價,洋人只能捏著鼻子買。可如今開得港口多了,生意也就分散了,他們賺得就更是大不如前。俗語有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可不是一錢兩錢銀子那麼簡單,誰肯甘心相讓。這樣一來,吃官鹽還不如走私來得好,還不如關了港口算了,還能少交一大筆稅。」

陸完忍不住又唉聲嘆氣起來:「本來,那些人脈硬的是想尋個妥善的法子,逐步打通關係,力勸皇爺閉關鎖國,可沒想到……誰知,會惹出這檔子事,最後會鬧成這樣呢。」

佛保試探道:「何必發愁呢,我聽說江南多才子,想來此地詩書傳家又善於經營的望族,不在少數。這些不都是你的底氣嗎?」

陸完連連擺手:「公公誤會了,他們又不想造反,豈敢直面天威。更何況,這家族雖多,可各懷鬼胎,終究不過是一盤散沙,難成氣候。這些人對上不能,轄制下官等人卻是大有手段,要不怎麼連孟老夫子都說‘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

佛保心知肚明,明廷講究避嫌,在當地做官的都是外地人。他們根基淺薄,手下差役又有限,要是開罪了當地的大族,只怕連收稅都難,更別提辦別的差事。這陸完在此地為官多年,指不定也有把柄在人家手上。

已經說到這會兒了,陸完也沒什麼可隱瞞得了,他道:「本來,我們是想說,是愚民通倭,才使得倭患欲熾。這軍費一多,朝廷自會關閉港口。可沒想到……」

佛保介面道:「來得是嚴嵩這個硬骨頭,他背後還有一個鐵了心都要開關的李越。」

陸完道:「這嚴嵩雖厲害,可到底根基淺薄,關鍵是他後頭那個……」幾百年都未必出得了這麼一個人物,既不畏上,也不畏下,還能調和中間,拉攏黔黎,怎麼就叫他們給撞上了。

他忽然憶起嚴嵩留給他的那句話,喃喃道:「‘招頭蓋三老之長,顧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眾人。’」

他恍然大悟,鼻腔也發酸:「他說得對,這胙肉只有三老之長來分,才能服膺眾人。我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插手這樣的大政。」

佛保開始勸他:「這是神仙打架啊,你又何苦插手到裡頭去呢。反正這關都是要開的,咱們還不如向朝廷賣個好……」

陸完搖頭:「公公錯了,這關必定是開不了。正如您所說,我只是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沒了關稅支援,中央無法掌控百官,定是要尋出氣筒的……」

佛保也不是傻子,他略一思忖就道:「難道這水底下還有暗礁?」

陸完頜首,佛保道:「你放心,你待咱家如此坦誠,不論出了何事,咱家必會盡力保你。至於這暗礁,我說你也是當局者迷,你和你手下的人,辛苦這麼多年,還是隻能拿四把檀香扇在手。乾脆讓那些拿金扇子、銀扇子的,卻和他們拼唄。」

陸完不解:「能怎麼拼?嚴嵩只是一味催逼我們……」

佛保道:「他催逼你們,是因為他找不著廟門,你帶著他去廟門看看,不就好了。」

陸完大吃一驚:「這怎麼能成。」

佛保道:「怎麼不能成。咱家的爹劉公公,你也是知道的,即便是那位也要賣他幾分面子,否則這市舶司也輪不到我來坐。我親自出面說和,他豈敢不聽。」

佛保笑道:「讓他們鬥起來,鬥到頭破血流時,這第三方站誰,也就至關重要了。」

陸完應道是是是。他和佛保說這番話,看著是狗急跳牆的樣子,心裡何嘗不是有自己的盤算。他一個外地人到此地當官,已經是備受轄制,但佛保比他還慘,人坐在市舶司這個火山頭,手裡還無人可用,可不是隻能和他們這些人聯合。

他道:「朝廷如今是既明察又暗訪的,明面上有巡按和治農官,暗地裡什麼東廠、錦衣衛還不知有多少。如沒有公公依靠,下官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面上依靠他,實際在點雙方互為依靠。佛保聽得心底發笑,他拍了拍陸完的肩膀:「你是個聰明人,咱家就放心了。在這大明官場上,最容不得的就是蠢蛋。」

佛保果然去見了嚴嵩。二人密探之後,嚴嵩決定稱病,接著在市舶司的遮掩下,喬裝改扮,親自去雙嶼一探究竟。

京中,月池正在做菜,一個個土豆,被她切成細條,過水洗去多餘的澱粉後,放進鍋中油炸。直到外殼酥脆之後,她才撈了出來,放進大碗中,用孜然、辣醬、花椒與蔥花拌勻。

謝丕和楊慎老早就聞到了香氣,見著紅亮鹹香的一盆,頗覺驚詫。

月池笑道:「嚐嚐。」

兩人夾了一塊,謝丕被辣得倒吸一口氣,楊慎卻是睜大了眼睛,他問道:「你這裡面加了艾油?」艾油是用食茱萸製成的調味料,辛辣無比,四川人的菜餚中常用此來調味。

月池笑著搖頭:「不是。」

楊慎又夾了幾筷,眼睛越來越亮:「的確不是,此物好香。」

謝丕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越吃越多,到最後連嘴唇都發腫,他忙攔住他:「快別吃了,你的嘴……」

月池笑得前仰後合,真不愧是四川人。

楊慎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含章,你這加的是什麼。」

月池指了指桌上的辣椒樹,笑道:「就是這個。」

謝丕皺眉道:「番椒?這不是擺件嗎?」

月池搖頭道:「非也,非也,把它曬乾去籽,再和花生、花椒、姜蒜一起搗碎,放入油鍋之中,和冰糖、白酒一起翻炒,就成了辣醬。」

楊慎連說三個妙字:「含章真是奇思妙想,連土豆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剛剛傳入中華大地的土豆,與後世培育改良的良種還是有很大差異的。它與鴨蛋差不多大,瞧著肉白皮黃。月池也嚐了一口,竟然覺得說不出的古怪,明明是同種的食物,一樣的做法,可卻完全不一樣。就像她一樣,明明還是她,可又不是她。她只能通過這些似曾相識之物,在留下過去的影子。

月池道:「積習難改啊。如今土豆是種得是越來越多了,可沒幾個富庶之家,肯將其當作主食,至多做個新鮮物嘗一嘗就撂開了。」

謝丕會意:「你想再推廣一次?」

月池頜首:「可不能硬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光祿寺如今還養著六千名廚子,總得給他們找點事幹。」

不久之後,京中就有各類土豆菜餚出現,各級官僚更是大擺土豆宴,邀請親朋好友,一時之間食土豆成風。

戶部尚書王瓊看著收上來的夏稅冊子,十分歡喜,連連道:「要是年年都能如此,那就太好了。」國家沒錢,人人都來找他,他也吃不消啊。

戶部侍郎儲巏涼涼道:「能有這樣的長進,是因以前咱們就不管田間之事,從無到有,自是成效顯著。可水旱無情,要想年年都長進,就得年年派人去興修水利,傳播農技。」

王瓊道:「反正他在時,這治農之策,必不會斷。要是他不在,那咱們也早就不在,安知後事如何。」

由京都向外看,是生民復甦,欣欣向榮。可去了一趟雙嶼回來的嚴嵩,卻是真個病了。他立在黃花梨的大案上,飽沾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上一揮而就。

他寫得是:「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他喃喃道:「王謝,王謝……都是鬼話,一千多年了,王謝的堂前燕,不還是好好地在那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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