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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黃沙百戰穿金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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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太子心腹的她,不會被人做成血饅頭,卻要吃著血饅頭活命。觸目所及就是天災人禍,她不能拋棄良知,就只能陷入煎熬。這時是王先生點醒了她,他告訴她:「心存大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她以為她找到了救人救己之途。她學會迂迴行事,救下了時春。她想在權力傾軋中,力圖革除弊政,惠及蒼生。她為自己的心尋到了伊甸園。可這處樂園剛建起地基,就被血淹沒了。俞家九族的血,匯聚成一條河流,橫亙在她和朱厚照之間,也橫亙在她和這個世界之間。俞澤臨終的剖白,卻又將她拉了回來。

他說:「不要害怕……你不過是今日監斬幾個人,日後卻能救千千萬萬的人。」怕死、懦弱的劣根性在劇烈的衝擊下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內疚,是沉甸甸的責任。

她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了宣府,她以為她能靠造福一方,來重獲內心的安寧。可戰場上屈死的亡魂竟然比刑場上還要多。官家在把百姓當羊吃,韃靼人也在把百姓當羊宰。她終於對這種西西弗斯式的努力絕望了。與其委曲求全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她成功了,九邊重整,勳貴洗牌,屯田大增,軍士得益。如若能在此時死去換來援軍,便是她所追求的圓滿結局。然而,她卻沒死,有人替她承擔了悲劇的命運。同袍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時春、米倉擋在她身前。米倉說:「要報仇、要血債血償……」

仇恨太過尖銳,它將她心中的同理和底線碾得粉碎。她利用嘎魯,挑起內亂,讓草原燃起烽火。她為了報仇不折手段,也的確讓黃金家族血債血償,兩國還簽訂了通商條款,從此大明的北方邊境再不會受侵擾,兩邊的子民都能安居樂業。

可她心中的折磨並沒有消失,因為她在得到更多的同時,失去得也更多。錦衣衛的性命,張彩的自由。她都眼看他們拋卻了。這裡一切都不如五百年後,可唯有一點例外。愛她的人,給予她的愛,都是無盡的。因這份情誼,希望和鬥志重新在她心中萌芽。既然再也回不去,她就讓未來快一點來。

然而,她回京真正著手時,才更加深刻認識到,致使華夏落後於世界潮流的桎梏,強大得超乎她的想象。

萬戶後人的哭訴讓她明白,即便有她的扶持,由匠人自主發展科技的路子也一樣走不通。而商人長久以來的弱勢地位,也讓他們淪為政權的血包,始終掀不起大風浪。至於農民,他們在王朝中期的起義無法動搖政權,只能給他們爭取到苟全性命的好處。自下而上的起義可以覆滅王朝,卻無法打破社會停滯的枷鎖,這是一治一亂迴圈往復的根由。

事態如此,她只能由上破開一條口子。只是,這也同樣艱難。她僅僅在科舉中摻入實幹興邦,觸動了八股的應試形式,就讓她遭到了反噬。儒家意識形態的高壓,容不得半點異聲。她以財政問題為由想開關通商,卻陷入在外倭患難除,在內阻撓不斷的困境。經濟系統的先天不足,讓它始終被政治系統、被士人階層裹挾,連自救都艱難。意識形態、經濟系統和政治系統相互連結,互為依靠,構築成超穩定體系,構築成千年不變的社會形態。

唯一能可破局的地方竟然落在政治上。皇權有控制的天性,有斂財的天性,有擴張的天性。通過順應這種天性,她的話語權不斷增加。隨事考成讓她控制了部分人事考評大權,而作為底層建制的治農官系統建立讓她的手可以深入地方。

以水轉絲紡車的膨脹為引線,她依靠人事約束和重利相誘,將開關之爭,變為了中央與地方財權之爭,將非東南地域的官員綁上了她的戰車。封閉百年的海關由此被開啟。龐大的對外貿易加上絲紡業、棉紡業的技術革新,註定會催生一種新的經濟形態。可絲織工場在萌芽之際,就被官方壟斷。生產力在快速發展後又很快到達極限。它不足以打破社會停滯不前的枷鎖。

這沒關係,這是可以預料的。經濟在此世本就處於弱勢,鳥翼綴上石頭,又怎麼可能高飛。她下一步應該摘掉意識形態上的桎梏。經濟的變化會引起新思想的萌發,而新思想又會指導社會走向新道路,而非原地打轉。王陽明的心學在海岸線最前沿橫空出世。她像照顧幼苗一樣,護持著它的發展。隨著書院在兩廣遍地開花,心學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門徒越來越多。接下來,就要讓它變成官方正統,讓心學的威力席捲整個國度。

可政治系統的反噬,也隨之而來了。她依靠皇權對專制、對擴張的渴望,催動政治系統的革新,以此為經濟系統和意識形態系統闢出一條生路。那麼要想讓政治系統繼續順著她的路子走,她就必須要給予皇權相應的回報。權力的掌控欲是沒有止境的,控制了軍權,就要進一步掌控政權;控制了廟堂,還繼續控制草野;控制了人的行動,還要控制人的思想。她已經看到了君權肆虐的後果,可還只是一個開始。「專制權力的獨佔性本質驅使它永遠努力衝破一切限制,掙脫所有束縛,深入社會每一個角落,毒化每一個細胞,直至最後整個社會在它的緊緊擁抱中窒息而死。」【3】。

這足以讓她的所有意義都蒙上陰霾。她不能坐視這樣的事發生,她拿到手的意義必須是純白無暇的,是足以安撫靈魂的。不然,她這麼多年的辛勞,又為了什麼呢?

此時已是深夜了,萬籟俱寂的村道上,打更人鑼報驟然響起,似雷鳴一般迴盪在月池耳畔。念頭一起,就再難停歇。妥協換不來讓步,既然她無法阻止政治系統的反噬,那為什麼不替代他,自己做政治系統的主人呢?

月池點起油燈,又一次拿出一張白紙,就如她當年在唐伯虎的船上一樣,羅列著她的優勢和劣勢。

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孤女。她有權力,有聲望,有人脈,有人馬,有人心,翻手攪動風雲,落腳地動山搖。這都是她的優勢,可她也有致命的缺點。她的權力建立在她偽裝的性別之上,只要戳破她的秘密,看似強硬的一切都會徹底崩塌。這意味著,她必須要隱藏、潛伏,然後一擊斃命,她必須要騙他到最後一刻。

她慢慢將紙撕碎,火盆張開大嘴,將映著墨字的蝴蝶吞噬下去,化作升騰而起的焰火。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連貞筠都能夠捨棄,何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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