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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人生有情淚沾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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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訓就該好好珍藏,不是嗎?

伴隨著各地建設的動工,喜訊頻傳。民間熱鬧得像過年一樣,人人歡喜鼓舞,覺得掉進了福窩。各地或真心,或假意的歌功頌德之詞,如流水一樣送進京都,甚至還有人找到了白龜、白鹿等種種祥瑞,說是大吉之兆。

京中,月池的夥伴們也是樂樂陶陶。詩會、酒會、遊園會等帖子,頻頻遞進了月池家中。然而,月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筵席上,夥伴們一改舊貌。康海念著老師馬中錫的名字,淚流滿面:「要是先生還在,看到今日的盛況,也能夠瞑目了。」

王九思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別太傷心了。馬先生是雖死猶榮。」

盧雍也勸道:「聖上不是還專程下旨恩蔭馬先生的子孫,這已是天恩浩蕩了。」

董玘則話鋒一轉:「與其傷心,還不如趁此盛世,多做幾件利國利民的好事,這才是對馬先生最好的告慰。」

康海拭淚道:「我明白。修橋、鋪路、建常平倉都是大事,如今山西、山東都在動工……」

他只開了個頭,旁人就道:「說好了,今兒可是休沐,不可談公事,你又犯戒了,犯酒三杯!」

說著,他們便起鬨,硬灌了他三杯九醞春酒。康海喝得臉紅脖子粗,大家都笑開了,一掃開始的傷感。

緊接著,他們就開始吟詩,詩中滿是意氣風發的飛揚之態。月池在他們的眼中,已經看不到當初的憤世嫉俗。他們明亮的雙眼裡,充斥著和鄉間農戶眼中一樣的光彩,那是希望。他們都樂見收穫,並堅信未來會越來越好。

這樣的氣氛下,月池非同一般的沉默,自然也異常引人注目。她當然可以掩飾,但到了今天,她已經沒必要掩飾。他們暗暗交換眼神,最後是由穆孔暉小心翼翼問道:「可是又出什麼事了?」

月池放下了酒盞,席面霎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

月池環顧四周,這是她的同袍,是與她同道的君子。他們讀著聖賢書長大,個個都是名滿天下的清官。

她慢慢開口:「我此次去村落,聽到一些新聞。鄉民將死在上工途中的徭役,稱為好人善人。於此事,你們怎麼看?」

大家靜默了一瞬,緊接著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動容之色。

「這正是‘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如若不是感受到朝廷的恩德,他們又豈會毫無怨懟之意呢?」

「這是真正的仁政善政啊。」

這情感發自內心,讓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情真意切。月池在他們身上找不到一絲偽裝的痕跡,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覺毛骨悚然。

大家當然不能只談感動,這畢竟是一個問題,有問題就需要解決問題。

「既然是要百姓共享通商之利,給徭役的酬勞何不再加厚呢?說到底,官營產業總不能悉數落在豎宦之手!」

「正是此理。他們只會妥協一時,又豈會真正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呢?」

眾人為宦官主管產業一事義憤填膺,好像這些產業歸於文臣來管,眼下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一樣。月池至此再也聽不下去了。她藉故匆匆離開,之後便稱病不出。

朱厚照起先以為,她只是不耐煩應酬,所以並未在意,可後來,她居然連衙門和廷議都不去了。他去看她時,她始終是懨懨的模樣,只是她的脈案卻沒有任何變化。他不由去詢問葛林和王濟仁。王濟仁還是一臉鵪鶉樣,而葛林則是老神常在,最後撂給他一句:「心病還要心藥醫,外頭自然看不出什麼。」

狗屁心病還要心藥醫,她不就是在裝病嗎?!月池的驟然抽身,對此時的朱厚照來說,堪稱迎頭痛擊。

凡事都有兩面性。對朱厚照而言,變革的深入意味著好處的增加,更大的權柄,更多的財源,更多甘為效死的人馬,更高的聲望,更充盈的快樂……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多的麻煩。站得越高,責任也就越大。

在內,僅官營專賣和馬六甲關稅兩項,就引起了無數的糾紛。文官表面上是不屑於從事這些與民爭利之事,所以不論是織造局、官窯場,還是負責收繳關稅的督餉館,歷來都是由宦官管理。然而,再高潔的情操也受不住金錢的腐蝕。海關已經全面開啟了,朱厚照要擴建織場、窯場、茶場,大力對外出口,換回白花花的銀子。官營產業和關稅收繳皆由宦官管轄,就意味著這麼多的白銀,只經宦官之手,流入皇帝的私庫。皇家和宦官賺得盆滿缽滿,可外廷之人只能撈到一點兒皮毛。這誰能忍?這樣的暴利,誰要讓誰就是傻子!文官一直都在激烈地反對,他們比出舊例,要參與關稅的收繳,要主持官營產業的生產。宦官也十分不忿,噢,最開始鬧著不開關也是你們,看著開關有好處了,又來腆著臉來分肥的也是你們。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兩撥人爭執不斷,險些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以至於連私下聚會,大家都不忘批判對方,這才有月池看到的那一幕。

朱厚照從內心是不願意讓文官摻和到他的斂財大計裡的。他不是不想給錢,不給錢誰能替他做事?他只是更希望把財權完全把持在自己手中,然後根據每年的考成結果,賞賜給群臣,由此來實現皇權對文官集團的深度掌控。但文官集團也不是傻子。俗話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年度考核給的銀兩是不少了,比起洪武爺發的那點兒微薄薪酬,正德爺都可算是大方至極了。但是,拿死工資哪有「自助餐」來得舒服。憑什麼宦官能撈,他們就不能撈,他們就是不服!

如今,沒人敢明著反對朱厚照本人,他們就開始攻訐宦官,攻訐佔據河流是與民爭利之行,力陳海運的弊端。隨著爭端越來越劇烈,武將集團也蠢蠢欲動,他們先是索要更多的金幣銀幣,後來希望能有如屯田一般,專門供養軍隊的產業。宦官自知無法與文臣抗衡,所以願意讓利拉攏武將,共享這份好處。一邊是文官,一邊是武將和宦官,新一輪的內鬥,又是一觸即發。

在外,東亞貿易圈的老大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朱厚照目前面臨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的壓力來自西歐。被驅逐出去的佛郎機人蠢蠢欲動,他不肯和這些王八蛋做生意,這些王八蛋就在背後給他使絆子。殖民者無法侵擾大明本土,就在各個小藩屬國點起狼煙,開展走私貿易。他既然要收藩屬國的關稅,做藩屬國的老大,就要庇佑人家的安全。可這樣下去,海軍軍費的消耗只會越來越大。這又會形成一筆龐大的財政開支。

另一方面的壓力來自他的「好朋友」——奧斯曼帝國。他們非但藉口索要更多的關稅分成,並且還在宗教上提出更高的要求,多次派遣使者,意圖宣傳聖典。朱厚照對此:「……」他主動皈依,只是給合作找一個足夠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們怎麼還認真了呢?就不能學學他們的「和合文化」,包容理解嗎?

內外矛盾都已經顯現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化解矛盾。可那個一直在他身側的人,卻在這時候突然撂了挑子。

他想不通是為什麼,他並沒有對不住她。她的那些無謂同情,無謂的心願,他都在替她實現,他在小心翼翼地呵護她的心病,可她呢,她根本沒有為他想過!

因李越稱病不出,朝堂上議論紛紛。一眾理學擁護者聲勢大振,又開始將心學貶得一文不值。

劉瑾都忍不住來旁敲側擊,問他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朱厚照已是一肚子火:「怎麼,你是覺得,她不在,這事就辦不妥了?」

劉瑾默了默,十分光棍道:「對啊。」那不然呢?!

朱厚照道:「……」

劉瑾已經乾癟得像一顆豆芽菜,他臉上佈滿了皺紋,只有他的眼睛,還是年輕的:「您心如明鏡,沒有她,我們很難走到今天。」

他斥道:「大膽!」

劉瑾並不畏懼,他依然笑得諂媚,笑得可憐:「這話老奴不說,就沒人能說給您了。

要想壓住下頭的牛鬼蛇神,必得有份量的人。您自然是份量最大的,可正因太過貴重,才該慎行,總不能什麼事都讓您來調節。要是牛刀天天都用來殺雞,那也不能被稱為牛刀了。」皇權因高高在上而神聖。他的一舉一動,註定會地動山搖。

「所以,需要強臣出手,把大家再次擰成一股繩。是,咱們朝堂上有才幹的大臣是不少,可他們都是男人。」有官位的男人,有親族、有門生,還符合正法。權力放了下去,就很難收回來。眼前群臣爭利的困境倒是解了,可很快又會進入君臣相爭的戰場。這顯然是朱厚照不樂見的。

「要說不是男人的,就只有咱們這些人和李越了。奴才們到底只是奴才,登不上大雅之堂。到時群起攻之,不是又給您添麻煩。」劉瑾攤手道,「也只能靠李越了。上頭打得跟烏眼雞似得,民間卻仍能在治農官和鄉約的庇佑下安居樂業。這得碰多少年,才能碰到這麼一個能兜底的人。這因公、因私兩層關係,您就再委屈委屈,讓讓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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