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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水去雲回恨不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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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任的內閣首輔李越,就燃起了他的第二把火。

然而,楊慎的想頭註定要落空。因為李越從來就不是被迫取代他父親楊廷和的首輔之位,這一切甚至是她有意為之,多方謀劃的結果。而在她上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借新財源來侵蝕抵抗者的道心。

在李越初登首輔之位時,清流還持觀望期待的態度。一下去了兩位德高望重的閣老,就算是個棒槌也得掂量掂量。再者,那可是李越,世人皆稱頌他多謀善斷、選賢舉能,愛民如子。要不是他提出遴選制,在這裡的近半數的青年官員尚不知在哪裡蹉跎歲月。有這樣的知遇之恩在,大家也不好一上來就喊打喊殺。他們期盼著,素有賢名的李越,能夠站出來引領聖上回到正道。只可惜,事實註定叫他們大失所望。

新大洲的事被炒得沸沸揚揚,各種各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舶來品被送入京都。美麗絕倫的極樂鳥皮,色澤瑰麗的珊瑚和碩大無比的鳥翼蝶等等。這些稀世之寶,充其量讓人看個新鮮,畢竟僅是上位者賞玩之物,廣大中下層之人都難以觸及。真正改變政治格局的,仍是那些光彩耀目的金幣和潔白如雪的銀幣。真金白銀,才是最能震懾人心的。

楊慎接到賞賜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雙手都在發顫:「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的妻子黃夫人嚇壞了,趕忙攙他坐下。可他連坐都不願坐,一疊聲地去叫管家出門打探。他神色灰敗:「去探探看,是因父親的緣故……還是上下官員都有這麼多厚賞?」

黃夫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不由道:「我還以為是怎麼了。」

她瞥了一眼箱中的金光銀光,也大為驚歎,可畢竟腹有詩書,尚能自持:「想也是皇爺有意優容,要是人人都有這麼多,再大的家業也吃不消。」

楊慎卻搖頭,他喃喃道:「沒那麼簡單,難怪、難怪皇爺敢做這樣的事……」

前任首輔家的管家身上必須有兩把刷子。不多時,管家就探明瞭狀況。這次的賞賜,完全根據考成和站位來發。兢兢業業,忠心事主的,連親族在內,皆有厚賞;而言語逼人,多方上奏的,則連銅板都拿不到。只有楊廷和和劉健兩位閣老是例外,不僅給他們本人厚賜,連他們的子嗣,都得到了加恩。

楊慎聽罷訊息,抱住頭蜷成一團。想也知道,金錢只是一個開始。掌控一個新大洲後,能歸入政治分肥的資源變得更多,升遷的職位,廣袤的土地,子女的前程,家族的富貴……

宦海沉浮多年,楊慎再也不是那個愣頭青了。他心如明鏡,那麼多人連番上奏。真正為了聖賢,為了公理的人寥寥無幾。這些士大夫扯著冠冕堂皇的皮,實際就是不滿天家獨掌海外的財源,只肯讓他們喝湯。

東南沿海的官僚在開關後,還能繼續靠官商勾結和走私來獲利。可對廣大內陸的官僚來說,野路子距離太遠,要走實在是太艱難了,只有拿到獨屬文官的官營產業,他們才能安心。面對他們的渴求,皇爺不僅不退步,反而以心學再次抬高自己的地位,以宦官嚴密掌控地方。地方官紳發財之路不僅沒有被拓寬,反而收緊了,這才是他們死咬不放的原因。

在楊慎看來,這一次的君臣之爭,勢必以天家退步為結束。強龍難壓地頭蛇,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皇爺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無用武之地。只是,似乎不管是怎樣糟糕的情形,總有人能替他力挽狂瀾,兜住局面。一切的頑抗,都註定在利益面前被碾得粉碎。

很快,新上任的內閣首輔李越,就燃起了他的第二把火。他提議朝廷實行專案制,設立專項基金,以專案形式解決央地財源分配不均的問題。各州縣提出專案,來滿足中央的政策要求。如能獲得中央的審批,那州縣就可獲得大量的發展資源。

訊息一傳揚開來,廣大地方官僚喜不自勝,中央官員也摩拳擦掌。對中央官員而言,專案制越過層級,單管直下,一竿子插到底,實際是跳過了行省這一中間層,大大強化了中央政府的權威。六部的事權、財權得到進一步加強。這可是握在手裡實打實的硬通貨。對基層官吏而言,中央和行省的大員可以通過遴選來出頭,可州縣等官員要博出彩,就只能等著考成,可現在不一樣了。在專案制下,一旦他們爭取到了專案,通過了專案驗收,那權力、政績、錢財、資源、人脈,不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嗎?【1】

之前那種緊張撕裂的氣氛,頓時被一掃而空。大家都忙著討論專案制施行,權責劃分的問題,至於什麼心學盲目抬高皇權,背離聖賢之語,本來就是為了奪權奪財找出的藉口,現在需求既然已經在一定意義上滿足了,誰還有空管這個?

這一套組合拳,將以楊慎為代表的堅持道統的清流人士徹底打蒙了。楊慎在萬般無奈之下,又去聯絡翰林院的同僚。可就連最耿直的董祀都回絕了他,他道:「皇爺或許有私心,可含章的確是為了公義。這些利國利民的專案一旦實行,乃是惠及臣民的仁政。」

楊慎苦口婆心道:「可你想過沒有,權柄無所制約,必定引起亂象,如今能以這般大手筆來施仁義,將來也能以這無上權威來施暴政。既然天子一心以天下為家,那為何不能以祖宗家法和聖賢之言自律呢?」

「再者,僅是援助新大洲,打退佛朗機人,就能獲得這般收益嗎?」楊慎已疾言遽色,「我華夏乃文明禮儀之邦,親仁善鄰,協和萬邦,如與強盜為伍,只怕死後都無顏面見列祖列宗!」

董祀聽得遲疑:「你是說,朝廷在和佛朗機人合作,可有證據嗎?」

楊慎一窒,直接的證據,顯然是沒有的。海關和軍隊都是皇權直屬,又都是被餵飽了的,誰會傻到自砸飯碗。而他出身巴蜀,在當地又沒有人脈。他半晌道:「佛朗機人久未犯邊,必由緣由。這一切太順了,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我已遣人去查探,一切自可明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派出去的人,連京城都沒出,就被截了下來。楊慎苦等數月後,只等到了歌頌大明馳援大洋洲的戲目出爐,響徹四方。明明已是夏天,他卻冷汗涔涔。

到頭來,他也只能像他的父親一樣,在書房中久久枯坐,外面傳來小兒子的笑聲。是的,他也終於做爹了。銀鈴般的聲音如陽光一樣灑落遍地,楊慎凝神聽了許久許久,第二日他就上奏請求外放為官。朱厚照當即就準了。

楊慎出京時,多年同窗好友都來相送,就連久不露面的李越,也來到長亭中。這也是楊廷和被奪職出京後,他們第一次見面。這兩個同齡同年的好友,在看到對方時,卻感覺無比陌生。

到頭來,竟是楊慎先開口。他目露懷念之色:「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他吟誦著詩經中的名篇,目不轉睛地看向月池,「或許不是‘殊異乎公行’,而是我從頭到尾都沒看清過你。」

月池也想起當年,她誇讚楊廷和父子乃「藍田生玉,真不虛也」,可沒想到二十多年後,這兩塊美玉都被她接連攆出權力的中心。他們看著很痛苦,很難過,那是信念被擊潰的悲哀,沒人比她更明瞭這種痛楚。可她就這麼靜靜看著他,心中卻無任何波瀾。

她只是說:「人都是會變的。變下去,總比一潭死水要好。」

楊慎不置可否:「我會到民間去看著你種下的根生長髮芽,再來嚐嚐所結之果,究竟是苦還是甜。」

「好啊。」月池真心實意道,「要是那時,我已經不在了,你就在祭奠時告訴我吧。」

楊慎一愣,他道:「一言為定。」

伴隨著楊廷和、劉健的告老還鄉,楊慎等人的主動請辭外放,這場聲勢浩大的文官反抗之行,終於以失敗而告終。

楊玉、劉瑾等人聞訊皆是感慨萬千。有皇權為有力支撐,哪怕是根雞毛,都能用來做令箭。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僅用政策調控,就能將險些撕裂帝國的政治風暴消弭於無形,不得不說是超世之才。

張允道:「人家這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這種辦法都能想得出來?怪不得皇爺這麼多年都情有獨鍾,要換做是我……」

楊玉嘲諷道:「想得倒美,憑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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