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顏決定做事要有始有終。他放下玻璃瓶,拿起止血藥粉,一點一點抖落在那人的傷口上,又慢慢纏上繃帶。
有時候,謝顏會無意識地瞥向那人的臉,可他卻沒露出過一絲痛苦的神色,就像是很平常一樣。
也許他經常會受傷,謝顏莫名其妙地想。
纏完繃帶後,謝顏不會打結,還是那人自己咬著繃帶的一端,自己打好的。
謝顏又背上了小書包,這次是真的準備離開了。他沒問那人的名字,那人也沒問他的,遵循著緘默的約定。
那人忽然說:「你還是一個小朋友,以後遇到這樣的事別再管了。」
謝顏想說自己不是小朋友了,但還是沒反駁,點了下頭。他今天很奇怪,做了以往不會做的事,為一個陌生人花了一大半積蓄。
也許是天太熱了,從馮家回來太累了,或許是眼前這個人很觸動他的心。
不過無論是什麼原因,一切到此為止。
謝顏沒走出兩步路,後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混亂中他聽到有人在喊:「他肯定就在這!找!」
他偏過頭,看到那人起身,很輕易地就將自己整個人拽到了他的後背上,然後迅速地向外跑出去。
謝顏都沒來得及反抗,他知道這人該是在躲後面的那群人,也不說話,沒發出任何聲音,緊緊貼在對方的肩膀上。
那人的反應已經夠快了,可後面畢竟人多勢眾,很快就發現了血跡,跟著痕跡追上來了。不過幸好在隔了一條街的時候,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他們面前。那人拉開車門,將謝顏先塞了進去,再鑽了進來,合上車門,對前面喊了一聲:「走,出城。」
麵包車就這麼大,裡頭裝了七八個男人,實在是沒有位置,謝顏作為一個小不點,被迫坐在那人的腿上。
旁邊的人說:「幸好傅哥拖住了他們,咱們才能找到車回去!」
另一個人罵了句:「嘿,這孫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倒好,還完了債看自己姐夫回來了,還想找我們把錢要回去,哪有這麼好的事?」
「郭哥也不地道,沒和我們說這次的客戶是這個背景啊……」
謝顏聽到那人的聲音,他才流了那麼多血,跑了這麼長的路,卻沒顯出一絲虛弱:「老闆的事別多嘴,先從這裡回去再說。」
周圍安靜了片刻,又有人說:「反正錢要到手了,分成都夠我們過一段好日子了。」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這些人的興趣,他們紛紛討論起了錢財的用途。車廂裡瀰漫著汗水和香菸味,還飄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可謝顏沒看到有任何一個人詢問過那人傷口的情況。
車子開出這座城市的時候,果然下了雨,是一場大暴雨,豆大的雨滴敲擊著車廂,發出很大的聲響,可車廂裡的人幾乎全都睡著了。
除了司機、謝顏和那個人。
那人點了根菸,朝謝顏笑了笑:「不好意思,剛剛情況緊急,要是不把你也帶走,他們萬一查到你身上,可能會出事。」
謝顏點了下頭,從那人身上站起來,縮著身體,站在麵包車裡。
菸頭上有些微的光,在黑暗的車廂裡明明滅滅。
那人繼續問:「等我回去了,再打電話給你家裡人,讓他們把你接回去,這樣行不行?」
謝顏搖了搖頭。
他問:「為什麼?」
謝顏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最終還是講了實話:「我沒有親人,本來今天是被退養了,要回福利院的。」
那人一怔,想了片刻後掐滅了菸頭:「那也行。我現在暫時不能再回去,你先去我家住一段時間,別的事以後再說,好不好?」
其實謝顏沒有選擇的餘地,總不可能現在下車走回去。
他只能點頭。
那人說:「我是傅青,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傅青垂著眼,看著謝顏,抬手抹去了他臉頰上不小心沾染上的一點暗紅的血跡。
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孩子,漂亮到即使在黑暗裡都在發光。
謝顏皺著眉,似乎對傅青伸過來的手很不滿意,大約是不能接受陌生人的親近,不過他還是輕聲說:「我是謝顏。」
原來叫謝顏。
傅青覺得他有點像是一隻小貓,很可愛,很漂亮,有鋒利的爪牙,卻不會輕易伸出來。
小貓是該哄的。
傅青沒哄過小貓,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個半融化的糖果,遞到謝顏的面前:「喝了你的冰汽水,你要不要吃糖?」
那是一顆椰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