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寧問道:「霧凇先生託你看著這塊地的時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宋叟說:「也沒多久,就兩年前的事情。」
「也是冬天?」
「也是冬天。」宋叟想了想答道:「不過今年的雪可比那一年大多了,不過山谷裡因著有溫泉的緣故,總是沒有雪的。」
「霧凇先生來之前那溫泉就在了嗎?」
「應該是吧,這小老兒可不清楚。」
「為何不清楚?您不是此處的獵戶嗎?」鬱寧挑了挑眉,這問題他不過隨口一拋,想也知道這溫泉怎麼也不可能一時半會就形成,但是卻沒有想到得了一個不確定答案。
老叟道:「這事兒就有得說道了,霧凇先生來之前這山谷我們原本都是不進去的,您瞧著那霧氣,我們都傳裡面是山神住的地方,哪敢輕易進去打擾山神爺爺?後來霧凇先生來陽明山遊玩,給了小老兒幾個銅錢叫小老兒當陪著走兩圈。」
「霧凇先生要進那山谷的時候小老兒也攔過了,沒想到霧凇先生一個眨眼就扎進去了,小老兒想著豐厚的賞銀,只能牙一咬就追進去了,沒想到裡頭根本就不是什麼山神爺爺住的地方,而是一座溫泉……嘖嘖,小老兒在秦安府長這麼大,還不知道我們這裡也產溫泉呢!」
鬱寧手中的硃砂筆無意識的在紙上頭劃了一道,濃郁深沉的紅色在紙上就像是一道血色的巨斧一般將山川一劈為二。鬱寧凝視著地圖,低聲說:「也就是說,霧凇先生髮現之前,你們都不知道陽明山中原來還有溫泉?」
「是的,鬱先生,這可是有什麼不妥?」宋叟不解的道。
鬱寧沉吟片刻,抬了抬手道:「今日勞煩宋叟了,明日還勞您再跟我上山一趟,今日就先去休息吧。」
「鬱先生說的哪裡話,既然如此,小老兒就先走了。」宋叟對他拱手行了個禮,在芙蓉的帶領下退了出去。王管事在一旁看著鬱寧手上的圖紙,出聲詢問道:「少爺,雖然老奴不是這塊料子,在大人身邊這麼多年下來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就這樣老奴也知道這絕不是什麼風水極佳的地方,霧凇先生怎麼會選這一塊地方?」
「少爺今日自下山後便愁眉不展,可是也看出來了這一點?」
鬱寧隨手把手中的硃砂筆拋了出去,硃砂筆在桌面上滾了幾圈,似血一樣的墨汁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那顏色看得人簡直觸目驚心。王管事看著鬱寧的動作,不知怎麼的,心下有些不安。
鬱寧答道:「正是如此……若是我能看出什麼點來,我也不會叫你們大動干戈。」
芙蓉送了人回來,聞言道:「但是若是此處一點優點也無,霧凇先生又怎會選這樣一塊地呢?這與常理不符。」
「芙蓉姑娘說的在理。」
鬱寧伸手揉了揉眉心,向後仰去靠在了椅背上,緊繃了許久的腰背軟了下來,身體四處都在叫囂著痠痛。「我又怎會不知這個道理呢……就是與常理不符,才顯得越發奇怪。」
王管事見他如此作態,安慰道:「少爺莫要憂心了,許是那裡長久無人打理,山中地貌被落葉掩去也是常有的事情,等到明日山谷中清了出來,也許就好了。」
芙蓉也跟著道:「少爺,是這個道理,您就別憂心了。」
「希望如此吧。」
***
翌日剛用過午飯,王管事便來稟告說山上已經清的差不多了,請鬱寧上山一觀。鬱寧與芙蓉等人騎馬一路上山,到了山谷之時就已經接近午時了。
山谷中的霧氣不曾減少,教指昨日,或許還更密集了些。鬱寧等人入了山谷不久,衣物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沉甸甸的惹人生厭。
鬱寧脫了外衫隨手扔到了地上,棄馬就步,走了進去。
而山谷中此時正有幾十號人還在如火如荼的忙碌著,不斷地將周圍的落葉清掃起來,打撈著水面,盡數都堆在了一側。那座由枯枝殘葉堆積而成的山早已超過了人高,這樣的小山還有三四座,不過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至少地面上的那些坑坑窪窪的溫泉池都顯露了出來,不會發生人走著走著就沒了的情況。
但是相對的地面少了腐殖層的阻隔,又被多人來來回回的踩踏,化作了一片爛泥地,人一腳下去就會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費力。
眾人見他來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齊齊行禮:「少爺!」
王管事呼喝著眾人都退到一邊,讓鬱寧仔細觀察這裡的地貌。
這裡的情況與鬱寧昨天猜測的一模一樣,這裡根本就不是一潭溫泉,而是一片溫泉池。
王管事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這一幕,喃喃道:「這地方修個溫泉莊子到是不錯。」
芙蓉扯了一把他的衣袖,王管事立刻噤聲,他看向鬱寧,此刻的鬱寧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片溫泉池,動都不動一下。王管事本想與鬱寧說什麼,芙蓉卻給了王管事一個眼色,王管事便不再說話,侍立在一側。
他們在鬱寧身邊的時間將近一年,何曾見過這位一直笑眯眯的少爺流露出這等神情?
鬱寧負手而立,看了許久,甩袖離去。
——這裡根本不可能用來修建陰宅!
王管事看著鬱寧的背影,低聲說:「要不我們傳個訊息回去問一問,看看霧凇先生是否有其他安排……這不對勁啊……誰會想葬在爛泥地裡?這風景再美也不成啊!」
芙蓉猶豫著說:「問一問少爺的意思吧。」
「這我可不敢……有勞芙蓉姑娘問一問吧!」王管事道:「姑娘是少爺身邊的大侍女,比我可有臉面多了,少爺神色不大對,怕是也頭疼得緊,就有勞姑娘了!」
芙蓉輕輕地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一步,少爺身邊不能沒人。」
「好,您先去吧。」
鬱寧這頭下了山,神情不變喜怒,芙蓉把王管事的意思和他說了,鬱寧也不動不吭聲,反倒是翻起了霧凇先生給他的書來。芙蓉看得著急,卻也不好說什麼,只能侍立在一旁。
鬱寧再次核對了霧凇先生給出的資訊,書、人、山川地貌一一重合,絕無錯漏。霧凇先生指定的,還真就是那麼一塊爛泥地!
他輕聲道:「芙蓉,你先回去睡吧,不必侍候。」
「少爺……」芙蓉不願離開,正想說什麼,卻聽鬱寧淡淡的道:「我讓你迴避。」
「是,少爺。」
芙蓉走後,鬱寧將窗打了開來。書房的窗正對著陽明山,遠遠望去,下白而上青,於這一片素淨的世界中可謂是妙不可言。隨著太陽西沉,陽明山也被夜幕所吞噬,而那些白色的霧氣卻在夜空中越發的顯眼。
不多時,天邊閃過了一道驚雷,夜幕中下起雨來,不知何處的有猿聲傳來,悲涼幽怨。
鬱寧靠坐在椅中,雙腿擱置在桌上,推著椅子一下一下的磕在地上。
書房內的燭火燃盡了,燈芯閃爍了一下,火苗落在了油脂上,發出了一道輕微而細碎的響聲。
外面的雨越發的大了起來,電閃雷鳴交加,一道閃電劃過天邊,將鬱寧的書房都照得亮堂了起來。
啪。
鬱寧的椅子停了下來。他看著桌上那一道被硃砂劈開了一道山川的圖紙,心中有些猶豫,又有些複雜,半晌,才豁然起身,出了門去。
如果說這裡不是什麼風水寶地,他就要放棄,那麼要他何用?
他之所以在這裡,就是為了調理風水而來。
沒有好風水,簡單,他來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