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一路抵達喉口,簡幸不由自主嚥了咽喉,「嗯」一聲:「是我。」
徐正清只拿手機照了簡幸一下,隨後察覺不太禮貌便晃開了,手機收進口袋,他看著簡幸貼邊站在視窗,疑惑往裡看了眼,「怎麼還沒走?有事?」
簡幸快速說:「放個東西。」
「哦,」徐正清沒接著打聽,大概也沒什麼興趣,他看了眼外面,說,「你還不走?」
簡幸的心跳頻率在這一秒達到最高,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隨意,甚至像姥姥說的那樣有些糙的人,可偏偏在徐正清面前,她連聲音的高度和音色都控制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她努力把聲線壓得自然又平和,說:「走,這就走。」
「那一起吧。」徐正清說著又掏出了手機。
手機光很弱,甚至還不如頂頭的月光,可當徐正清把光照在簡幸面前的時候,簡幸茫然慌措了一晚上上的心,忽然滿了起來。
這光,是他借給她的。
她不想還了。
哪怕往後餘生,她頭頂再無溫柔月光。
「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樓道里,徐正清忽然開口。
「沒,是我嚇到你了吧。」簡幸想起剛剛,還是覺得羞恥,縱使樓道黑暗,她也不敢看他,只能低著頭,任由羞恥染紅耳根。
徐正清輕笑了一聲,挺自然說了句:「那扯平了。」
這話說得輕鬆中帶著一點熟稔的親暱,簡幸說不上心裡具體什麼感覺,只是感覺整個人好像輕飄飄的,唇角也忍不住往上揚。
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樓道很空,只有他們兩個,腳步聲或重或輕,迴音陣陣。
因為迴音,他們的每一次對話都好像重複了很多次。
簡幸覺得好神奇,今天一整天都好神奇。
不,是考進和中以後的每一天,都好神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旁邊這個人。
簡幸沒忍住,假裝慢半拍地落在了徐正清身後。
他們身高有別,藉著臺階,簡幸勉強和徐正清差不多高,她在黑暗裡並不能看清什麼,但卻捨不得移開眼睛。
她真的……好喜歡他。
可是這所學校,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喜歡他。
而因為他太優秀,喜歡他都變成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簡幸想著,垂下了目光,視線不經意落在低處,藉著若隱若現的光,簡幸看到徐正清手裡好像拿的有一本書。
她沒來得及問,兩個人已經走出了教學樓。
徐正清先開口:「我去書店還本書,你先走吧。」
簡幸忙說:「好。」
徐正清拿著書隨意朝她揮了揮說再見,簡幸想衝他笑笑,卻不想徐正清下一秒就轉過了身,簡幸揚起一半的唇僵住,隨後又慢吞吞繼續揚起,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句:「晚安。」
徐正清轉身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多了,他不確定書店關沒關門,只能加快腳步,直到看到書店方向隱隱有光傳來,他才放慢腳步走過去。
捲簾門拉了個頂頭,徐正清推開玻璃門進去,看到櫃檯處有個阿姨在收拾東西,他走過去打聲招呼,「你好,還書。」
看對方忙,他也沒多說,很嫻熟地開啟登記簿,翻了一頁找到自己那一欄畫上對號,把書放在了櫃檯上。
太晚了,他沒再逗留,轉身走了,推開門才看到旁邊閃著星火,偏頭看一眼,被這人髮型逗樂了。
「你就這麼回來的?江爺爺沒把你拆了?」
徐正清話音剛落,書店傳來阿姨的聲音,「別深,別老抽菸!」
江別深扭過頭,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應了一嗓子,「知道了。」
徐正清在江別深收回目光時朝他豎拇指,江別深哼笑一聲:「你跟我裝什麼裝。」
他說著從腳邊抓起煙盒往徐正清懷裡扔,徐正清伸手抓住,笑說:「不了,我一會兒還回家呢。」
「哦,」江別深看都不看他,「滾吧。」
徐正清和江別深屬於爺爺那輩的世交,倆人一個院長大,江別深比他大六歲。
按理說,差倆代溝的人不該成為朋友,但大概是徐正清從小就比同齡人成熟,而江別深則相反的原因,倆人居然硬生生處成了「忘年交」。
三年前,江別深上大學,逢年過節才會回來,偶爾不回來倆人就抽空在qq上聊兩句。
江別深這次回來的原因徐正清也聽說了,他像江別深一樣往旁邊一蹲,說:「怎麼還混到局子裡了?」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江別深說,「做你的試卷去。」
徐正清「嘖」了一聲:「我還真不願意搭理你,肄業大人。」
江別深扭頭眯眼看他。
徐正清笑了笑,「真休學啊?」
「昂,」江別深說,「老頭子讓我在家閉關一年。」
「那你倒是回家啊。」
「回屁,這裡就是我家,」江別深說,「以後我就在這兼職,下次還書早點來聽到沒。」
徐正清扭頭看他,「那書是給我舅借的,你怎麼不訓他去。」
「學校裡禁止攀親戚,喊徐長林老師。」
徐正清懶地理他,起身走了。
江別深看著少年愈發挺闊的背影,抖了抖菸灰喊了一聲:「小徐。」
徐正清無奈回頭。
江別深最樂意看徐正清這表情,咬著煙樂了半天問:「那書你給你舅借,自己就沒看兩眼?」
「沒時間。」
徐正清說完隨便揮揮手,轉身走了。
和中成為重點高中不單單是教育資源足夠優秀,裝置上也足夠人性化,比如學校大門口二十四小時亮著led燈,上面顯示的是北京時間。
此時此刻,2009年8月31日,22點22分。
接近凌晨了,風裡也漸生了涼爽,簡幸蹲在教學樓門口的花壇旁邊,一下一下揪旁邊的小草,時不時扭頭看一眼書店的方向。
第不知道多少次扭頭後,簡幸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排列有序的路燈下,他身影被拉得很長,偶爾走到路燈下,能看到少年俊朗的面龐,偶爾走到路燈間隔的黑暗裡,又顯得有些生人勿進。
可就是這一明一暗,簡幸仿若在看一部無聲的電影。
燈光暖黃,一筆一筆勾勒了十五歲的溫柔和孤獨。
他一步一步,踏光而來。
他從來都不缺觀眾,可此時此刻,好像天地之間,她是他唯一的傾慕者。
簡幸猜測時間可能不太來得及,所以只是匆匆看到徐正清出了校園便往書店跑。
風裡有泥土的氣息,更多的是油墨的味道。
這好像是每所學校獨有的味道。
晚上跑起來氣息衝擊得更濃烈,簡幸知道自己大可以慢慢來,大不了明天再去借,一本書而已,不見得就真的那麼受歡迎。
可萬一呢。
萬一她錯過了,她大概要後悔一輩子。
她沒有非要執拗地看那本書,她只是想守住今天這神奇的一天。
最好能完整地畫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