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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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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茹的跋扈向來不會在專業人士面前展露,她猛的噤聲,隨後又扭開頭哭出淚。

簡幸看著她,腦海裡忽然飄出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來:原來她真正的難過是這樣。

她會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露出解脫的笑嗎?

應該不會吧。

怎麼說,也是她親媽。

可是某些想法一旦露出了芽就控制不住,它們迅速長出獠牙吞噬了簡幸的理智。

簡幸矛盾地掙扎,眼前一會兒閃過簡茹的眼淚,一會兒閃過簡茹唇角掛著的笑。

頭疼得快要裂開。

直到病房裡忽然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簡幸……」

脆弱得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卻又恰如其分地安撫了簡幸不知何去何從的思路。

簡幸一怔,循著聲音看向病床,一眼撞進了姥姥的眼睛。

那是一雙爬滿歲月和時光的眼睛,眼周像灰褐色的樹皮,但是瞳仁卻像新葉一樣散發著清透的、乾淨的綠。

簡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她手腳都在發軟,幾步路完全是依靠本能。

她走到床邊,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慢吞吞蹲在了床邊。

姥姥身上但凡沒被被子蓋住的地方都插滿了管子,她半邊臉都腫了,頭上的頭髮不知為什麼也剃掉了,露出的頭皮上包著紗布,紗布溢位了血。

這些畫面像刀一樣扎進簡幸眼睛裡。

她近乎自虐一般細細看完了每一處,想要伸手,又不知從何下手。

愣了好久好久,簡幸才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簡茹和呂誠。

簡茹精明了半輩子,對他們每個人的人生也指手畫腳了半輩子。

簡幸就像一個被細鐵鏈圈著長大的象,如今哪怕沒了鐵鏈,也下意識看向控制鐵鏈的人。

只可惜簡茹也是被鐵鏈控制的人。

而於她而言,鐵鏈的控制方是簡幸。

她們雙雙都沒什麼表情,卻從彼此眼裡看到了最磅礴的無能為力。

就是這一秒鐘,簡幸眼眶溢位了奔騰的淚水,她在一片模糊視線中找尋姥姥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牽起姥姥的手,然後把臉埋進了姥姥的手裡。

耳邊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窗戶關得很緊,風聲都被隔斷。

簡幸哭得頭腦發暈,她正要抬頭,姥姥的手忽然費力地抬了起來。

簡幸沒動,她知道姥姥要幹什麼。

她盯著姥姥的手,一動不動。

可過去幾秒,姥姥的手始終懸在一個位置。

簡幸忍著洶洶哭意,輕輕低下了頭。

她閉上眼睛,主動把臉送到姥姥手上,然後感受蒼老肌膚的安撫。

「哭成……小花貓……咯。」姥姥喘著粗氣,說得斷斷續續。

簡幸沒有讓她安靜,扯唇笑笑說:「那你快點好起來,給我洗臉。」

姥姥似是想笑,卻被嗆得咳嗽。

簡幸緊張得攥緊了床單,盯著姥姥緩和,才如常道:「你瞧你,不是說要順順利利的嗎?怎麼把自己弄得笑都笑不了了。」

「唉,老啦……」姥姥又費力地咳了兩聲,虛弱地重複,「老啦……」

她躺在那,看著天花板,眼睛只睜了一條狹窄的縫隙,不知在想些什麼。

簡幸說:「你不老。」

「你都那麼大了,不老也被你攆老啦。」姥姥聲音越來越小。

簡幸抖著手攥姥姥的手,她跪在地上,趴在床頭,努力把聲音送到姥姥耳邊,「姥姥,你不老,真的,我以後不長了,不攆你了。」

「姥姥……你別……你別不要我……」簡幸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生怕姥姥聽不清,哭都不敢哭。

「還是要長的,」姥姥緩緩扭頭,看著簡幸,「簡幸,要長大,要好好長大,不為別人,就為了你自己,要多努力,現在辛苦點以後才可以跑快點。」

「跑快點,苦才追不上你。」

一句話,簡幸如雷轟頂。

她怔怔地看著姥姥,想起冬至那天,她因為姥姥勸她好好學習而在心裡埋下第一顆怨恨姥姥的種子。

她為什麼總要怨恨別人。

難道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嗎?

她明明看到了簡茹的表情,明明聽到了簡茹和呂誠的對話,她明明可以阻止,可以拒絕……

可她什麼都沒做。

因為她確實如同簡茹每日每夜謾罵的那般,無能、懦弱、廢物。

「聽到了嗎?」姥姥的聲音喚回簡幸。

簡幸早已滿臉淚,她拼命地點頭,重複說:「聽到了,我聽到了……」

「好,好,聽到就好,」姥姥說,「姥姥沒事,昂,醫生說啦,只要躺個幾個月就好啦,傷筋動骨嘛,怎麼也要一百天啊。」

簡幸抹了把,「真的嗎?」

「真的,去把你媽喊過來,我有事要跟她說。」

簡幸說好,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走出病房,呂誠和簡茹都不在,可能是去繳費了或者詢問醫生什麼注意事項,簡幸不知道往哪去找人,只能一邊擦眼淚一邊往樓層中央的服務檯。

途徑一間病房時,兩個護士從裡面走出來,邊走邊聊:「唉,隔壁那老太太送走了。」

「聽說了,自己拔氧氣罩走的是吧?唉,有拔那個的力氣,基本就是迴光返照了。」

「是,這地方待久了,真是什麼都能見到,有時候我都快分不清到底是人重要還是錢重要了。」

「別提了,剛剛又送來一個老太太,大雪天摔坑裡倆小時都沒出來,手術完醒的時候我正和家屬交代這事呢,也不知道那老太太聽到沒有。」

「應該沒有吧,她精氣神挺好的我看,剛醒就和女兒女婿交代各種事情,不是說外孫女也來了嗎?」

嗡——

簡幸大腦一片空白地定在了原地。

不對,姥姥已經和簡茹交代了事情了嗎?

那還讓她去喊簡茹幹什麼?

為了支開她?

支開她準備做什麼?

錚——

腦袋裡所有的神經頃刻間繃緊,發出鳴聲。

簡幸有那麼一秒鐘,覺得自己靈魂飛出了身體,她跑回病房,看到姥姥對她笑,問她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簡幸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病房的窗戶不知為什麼忽然破開了,像家裡那扇窗一樣,狂風暴雪吹到簡幸臉上,剝奪了她的呼吸。

整個人仿若陷入一片混沌裡。

直到護士走遠,簡幸視線聚焦,看到了站在她對面不遠處的簡茹。

簡茹手上全是水,應該是剛從廁所出來,她也聽到了護士的對話。

母女倆四目相對,片刻之後,簡茹飛奔向病房方向。

簡幸一動不動,心跳也停了下來。

她說不上來是緊張,是惶恐,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她只是……有點害怕。

時間好像只過去了兩三秒,她沒因為心跳停止而覺得窒息,只是動作遲鈍。

她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喊。

「媽———!」

這聲音像一把鈍刀,直直地砍在了簡幸的後腦勺。

是簡茹的聲音。

簡幸還站在原地,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緊接著周圍的世界開始動起來。

路人好奇地過去湊熱鬧,醫護人員紛紛跑過去,醫院在這一刻不再是沉默的寂靜之地。

莫名其妙的,簡幸在濃重的消毒水味道中嗅到了一絲淺淺淡淡的飯香。

這香氣越來越淡,好像要從她的世界裡抽離出去。

風雪快停了。

過了今天,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從視窗輕輕探出頭,問她一會兒想吃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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