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戲院的四岔路廣場時,簡幸正要拐彎,一抬頭,停了下來。
拐角一家手機城,徐正清和一個女生站在那,女生看上去很小。
簡幸抿了抿唇,正要轉身,徐正清看到了她。
「巧啊,」徐正清說,「你那麼早?」
簡幸扯了扯唇,「嗯,有點事。」
她看了旁邊人一眼。
徐正清說:「我表妹,初中畢業了,來買手機。」
簡幸點點頭。
徐正清隨口問:「暑假過得怎麼樣?」
簡幸頓了頓,說了句:「挺好的。」
他們實在不熟,簡單寒暄已經盡力。
簡幸主動開口說了再見,徐正清也沒有挽留。
好像她的每一場再見裡,都沒有人願意挽留些什麼。
暑假還在繼續,或許是離婚事大,簡茹果然不再管簡幸的手機。
簡幸也依然每天去書店。
「等你長大就懂了,這世界上,沒什麼比平安健康更重要了。」江別深躺在躺椅上,頗有幾分語重心長的意思。
一個多月過去,江別深頭髮又長長了,他嫌熱,找簡幸借了根皮繩紮起來,扎後面躺在那不方便,就扎頭頂。
看上去很滑稽。
尤其是頂著這種髮型說這種話的時候。
簡幸笑了笑,敷衍「嗯」一聲算回應。
江別深故意大聲嘆氣,一副非常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簡幸也不寫作業了,她隨口閒聊問:「你是不是快開學了?」
江別深兩隻胳膊伸到頭頂,「不知道。」
「嗯?」簡幸問,「你開學時間你都不知道?」
江別深說:「我沒告訴過你嗎?我在休學。」
簡幸想到他每每提醒的那些言論,試探性問:「你生病了?」
江別深嗤笑一聲:「我把別人弄生病了?」
簡幸:「弄?」
江別深「哈哈」了兩聲,手握成了拳頭。
簡幸:「……你都大學生了還打架啊?」
「有人規定打架的年齡區間了嗎?」江別深說,「打架只有原因。」
簡幸「哦」了一聲。
然後沉默了下來。
江別深疑惑:「接下來的正常聊天內容不是應該問什麼原因嗎?你哦一聲是幾個意思?」
簡幸:「……那你為什麼打架啊?」
江別深勾唇一笑,「這還真是個秘密,徐正清問我都沒說。」
話題忽然扯了徐正清,簡幸沒控制住地明顯愣了愣,等反應過來忙不迭低下了頭,倉促「哦」一聲。
江別深卻像不知道尷尬一樣,明明無視就可以,非要把話題掀到明面上說:「我都知道你的秘密了,咱禮尚往來,我把我的告訴你。」
簡幸其實沒多大興趣。
下一秒,聽到江別深說:「因為老子被綠了。」
簡幸有些震驚地抬頭。
江別深自嘲道:「沒想到吧?老子那麼帥也能被綠。」
簡幸問:「她不喜歡你嗎?」
江別深嘴角的笑消失,他盯著天花板,自顧自問一句:「是啊,她不喜歡我嗎?」
簡幸想了想,這個問題也許江別深自問了很多遍。
可沒想到,他緊接著說:「她太喜歡我了。」
簡幸有點意外這個回答。
江別深又說:「她喜歡我很多年。」
簡幸一怔。
「她初中就喜歡我了,為了我考高中,為了我大學學醫,因為我們家都是學醫的,當然了,我專業也確實是醫,」江別深繼續說,「我們沒考一個大學,她高考失利,因為跟我一個考場,太緊張了。」
江別深忽然問:「如果是你,你緊張嗎?」
簡幸說不知道。
但是想了想,她又說:「應該不會。」
「為什麼?」江別深問。
簡幸說:「可能每個人緊張的點不一樣吧。」
江別深笑說:「那倒是。」
「那她,為什麼還這樣啊?」簡幸很好奇。
小心翼翼惦念了多年的人來到自己身邊,不應該倍加珍惜嗎?
「不知道,可能是她對我濾鏡太厚,在一起之後才發現,我沒她想象得那麼好,」江別深說,「而且雙人感情和單項暗戀不是一回事,兩個人在一起總要有磨合,細碎的瑣事,胡思亂想的猜忌,甚至,雙方對這段感情消耗得是否公平。」
「更何況,我們本來就處在付出不對等的境況,走到這一步,其實並不算意外。」
江別深說著,移開了眼睛。
他好像不敢看簡幸的意思,可有些話,他又不得不說。
「簡幸,有時候沒有結果,也許是好結果。」
「如果落了一地雞毛,記憶裡的好光景,也會不復存在。」
簡幸沒接這話,她只是問:「為什麼她不分手?」
「也許是她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太多,選擇分手,會讓她迷惑,到底是要拋棄這個人,還是要拋棄這些年自己耗費的精力和時間。」
簡幸說:「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江別深笑了,「那不然呢?難道要我去問她,為什麼過去喜歡我那麼多年現在卻不喜歡了?」
簡幸沉默。
「哪那麼多為什麼,」江別深說,「喜不喜歡,本來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難道你知道自己是為什麼嗎?」
其實不知道。
簡幸總覺得自己對徐正清的感情很畸形。
喜歡只是青春期偶然遇到的一瞬間,光眷顧他,將他區別於其他人,簡幸看一眼,從此這個人便長了心裡。
可她又時常覺得自己不配,過去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將她的情愫一再碾壓,愧疚和自責交錯生長。
被壓至最底的喜歡反倒不值一提。
可能這是她欠下的。
簡幸走後沒多久,書店再次被推開。
江別深閉著眼,以為簡幸去又折返,隨口說:「丟三落四,早晚完蛋!」
「你在這做什麼自我介紹呢?」少年聲音帶笑。
江別深睜開眼睛,扭頭,看到徐正清:「不在家涼快,跑這幹嘛?」
徐正清「嗯」一聲:「怕再不來以後見不到你。」
江別深罵:「滾。」
徐正清笑:「怎麼還在這兒?叔叔給你開工資了?勤快成這樣?」
「你懂個屁,」江別深再次躺下說,「這是我的快樂星球。」
徐正清笑罵:「神經病。」
他說著轉去了書架,看到其中一層擺放的書全是他看過的,有點新奇地拿下來一本。
隨手翻了翻,看到不少註解。
等再翻開一本時,別人的小王子後面都跟著玫瑰,唯獨有一句,後面跟著的是一隻兔子。
他一愣,仔細看兩眼筆跡,又抬手拿下了另一本,沒翻兩頁,看到那句「抬頭看到了月亮」的月亮一角,畫著一輪小月亮,月亮旁掛著一隻兔子。
他像挖掘寶藏一樣,挖出了一本又一本,一句又一句。
看了沒多久,他沒忍住嗤笑一聲,感覺自己有被可愛到。
原來幫姐姐要書單是別有目的啊。
江別深聽到聲響隨口問:「你在那意淫什麼呢?」
徐正清合上書,全部放回原處,隨口說:「有沒有點禮貌了?小心舉報你啊。」
江別深平時和徐正清聊天都是東一句西一句,今天卻打破砂鍋問到底,「你到底看什麼呢?」
徐正清看他一眼,意味深長說了句:「看少女情懷總是詩。」
「然後?」江別深追問。
「沒然後了,」徐正清走到櫃檯,「收拾收拾出去吃飯了,頭髮也不剪,懶死你得了。」
江別深看他真的沒幹什麼,才「哦」一聲,起身說:「我去洗個頭。」
徐正清說好。
這時門口貓要進來,徐正清走過去把門開了一扇,他蹲在旁邊,往地上倒了一點貓糧。
江別深看到這畫面,莫名想起那天簡幸也是這樣,他頓了頓,忽然喚了一聲:「正清。」
「嗯?」徐正清應一聲,沒回頭。
江別深沉默片刻,腦海裡又浮現出第一次見簡幸時,她小心翼翼掩藏心思的樣子。
說到底,這是她自己的事情。
停頓好一會兒,江別深在心裡舒了口氣,「算了。」
徐正清聽到,回頭問:「什麼算了?」
江別深搖頭,轉身去衛生間的路上小聲哼唱一句:
「躲在安靜角落,不用你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