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賓館,天已經全黑了。
封雅頌從他的車上下來後,拿出手機看時間,九點半。
她沒有進入學校,在校門口稍微走了走,看到自己家的車開了過來。
她迎著走過去,車燈刺眼,她伸手遮住眼睛,走到路邊坐上了車。
是封爸開車來接的,他說:「嘿,正好趕上。」
封雅頌笑了一下:「是啊,巧了。」
她本來編好了由於考試晚自習提前放學的理由,可是封爸似乎不記得她的下課時間,這個藉口,也沒必要說了。
——
當人們徹底適應了冬寒,穿慣了臃腫的羽絨服,習慣了口鼻間呵出的白氣,看慣了玻璃上結出的霜花時,年關也就逼近了。
高三的寒假已經被收縮得不能再短,假期剛剛開始,就面臨著過年了。
封雅頌的父母決定臘月二十九帶封雅頌回奶奶家,正月初二就回來,儘可能讓封雅頌多在家裡專心學習。
臘月二十八那天,封雅頌跟他聊天說明了這件事情,也告訴他奶奶家網路訊號可能不好。
第二天到了奶奶家,再給他發訊息,果然斷斷續續卡著,半天都過不去。
封雅頌知道奶奶身體不好,而春節一年只有一次,她應該多陪伴親人。可是無法即時與他聊天,她的心就一直提著,做什麼都心不在焉起來。
三十那天,一大早家裡就忙活著準備年菜。
蔬菜肉類都被切配好,碼在盤子裡,摞在案臺上。案臺下方的大紅盆裡遊著一條魚,封雅頌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魚尾頓時猛烈擺動起來,甩了一地的水珠。
封雅頌一下子跳了起來。
封媽笑了一聲,在她身後問:「你奶奶剛還在問你呢,魚想怎麼吃啊?紅燒,還是清蒸?」
封雅頌說:「都可以的。年年有魚,不就是圖個吉利。」
隨著晚飯時間臨近,外面時不時傳來鞭炮的音響。現在城市裡都嚴禁燃放煙花爆竹了,可是在這個略偏遠的縣城,還能夠保留著傳統的年味。
熱熱鬧鬧吃完了年飯,封雅頌幫著一起收拾了桌子,天至傍晚,窗外爆竹開始接連不絕起來。
過年氣氛越是濃重,封雅頌心裡就越發孤單起來。
家人都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封雅頌陪在一旁,吃了一些乾果,然後她實在坐不住,悄悄溜出了家門。
奶奶家的平房有個小院子,封雅頌拿著手機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終於在一個牆角收穫了兩格訊號。
她原本只想嘗試著發條訊息,可是在這個夜幕漸漸降下的除夕傍晚,她忍不住,給他撥通了電話。
話筒響了許多聲,封雅頌握著手機等待著,時不時望一眼院子裡的屋門,生怕被父母發現蹤跡。
一道煙花炸上天空,封雅頌仰起臉看,同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停頓幾秒後,那邊先開口了。
「喂,小頌。」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熟悉。
封雅頌嗓子緊了一下,對他說:「主人,過年好。」
停了片刻,他說:「你奶奶家聽起來很熱鬧。」
「是啊,滿天都是煙花。」封雅頌看著天空,「有的是好看的,有的是聽聲響的,我剛才還看到了笑臉形狀的。」
那邊沒有說話。
封雅頌又問:「你現在也在家裡過年麼?」
對面嗯了一聲。
封雅頌輕聲問:「你晚上要吃餃子麼?」
他說:「晚一點的時候吃。」
封雅頌立即說:「我們這裡也是,往往看了一半春晚才開始包餃子。」
她又問:「你愛吃什麼餡的餃子呀?」
他說:「都可以,有皮有餡,味道不會差太多。」
封雅頌對他說:「我喜歡吃三鮮的,要放一塊完整的蝦仁。」她轉臉看了一下不遠處的屋門,說,「我們今晚就是包三鮮的。」
他說:「好。」
話筒裡安靜下來,封雅頌一時也說不出其他的了。這時,她隱隱聽到屋子裡封媽的大嗓門:「小頌呢?要包餃子了。」
封雅頌轉過臉,對著手機說:「我家人在叫我了。」
他說:「嗯,去吧。」
封雅頌視線低了一下,又抬起來,短短幾句電話時間,夜幕似乎變得更深了。
她望著不遠處的天空,呼吸著空氣裡煙塵的味道,對他輕聲開口。
「主人,春節快樂啊。」
奶奶親手拌得餃子餡,有雞蛋,有韭菜,有木耳,有粉條,還有彈牙的蝦仁。封雅頌和家人腦袋對著腦袋,一隻只地包餃子。
人多力量大,很快幾簾餃子就包好了,灶臺上的大鍋水也燒開了。
封爸在剝蒜,封媽在配蘸料,這個時間空擋,封雅頌突然對他們說:「我下學期想住校。」
封媽抬起頭來:「怎麼突然想住校?」
封雅頌說:「覺得每天早晚在路上,太浪費時間了。」
封爸笑笑:「哎,過著年,學習壓力怎麼還這麼大。」他放下剝好得蒜瓣,說,「別光想學習了。走,咱們出門放鞭炮去。」
封媽衝她努努嘴:「快去放鞭炮吧,住不住校的再說。」
鞭炮掛在一根高高的杆子上,在院子裡炸響了。
那紅紅的一串越變越短,鞭炮紙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封雅頌望著那熱鬧的場景,心裡卻縮成了很小的一團。
她在思念著,那份特定的溫暖。
他現在,在吃餃子了麼?
爆竹聲聲辭舊歲,任冬季漫長,論世事變遷,佳節總會停留在一個時間定點,等著與你相遇。
很快,就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