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九月底,可可西里的雨季剛過,氣溫寒涼。
曲一弦剛下車,迎面撲來一陣從雪山盡頭刮向曠野的大風,風氣凜冽,裹挾冷鋒,颳得她面頰生疼。
她嘶了聲,低頭將衝鋒衣的拉鏈拉上來,擋住臉。
他們來得早,保護站還未開門。
只門口的空地上停了輛警車,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曲一弦走在姜允前面,給她介紹:「這是正門,旁邊那一排小屋是客驛,供青藏線上的遊客和司機住的。」
不過自從可可西里被禁止穿越後,深入可可西里的車隊越來越少。
車隊領隊更是把索南達傑保護站當做可可西里的最後一站,客人拉到這拍個照,賣個情懷,再原路拉回去。
誰也不敢帶客在四千多米的可可西里留宿。
「那一排鐵皮屋是野生動物救治中心。」
曲一弦原地轉了個身,抬了抬下巴指路邊那個草原色的提示牌:「這條路上有不少這樣的提示牌,上面寫著保護站的聯絡電話。」
她轉眼看見傅尋,皮了一下:「喏,這位主在保護站當過志願者,讓他給你講講,絕對比我說的生動多了。」
傅尋剛抽完煙,嘴唇有些幹。
聞言,看了眼曲一弦,問:「你想聽什麼?」
姜允落後曲一弦一步,正好和傅尋隔了三個袁野的距離走在一起,見他看都沒看自己一眼,直接問曲一弦,抿了抿唇,耷拉下唇角。
她不太敢跟傅尋搭話,傅尋雖然不像曲一弦那樣聽到不合心意的話會直接嗆到她無話可說。
但冷淡是真的冷淡,他冷冰冰看她一眼,能把她心跳都給凍實了。
尤其……他現在是在跟曲一弦說話,她更不敢插話了。
曲一弦見姜允不吱聲,乾脆自己問:「哪塊是後來擴建的?
聽說投資了不少錢啊,怎麼看著還是破破爛爛的……」
這話聽著不順耳。
傅尋腳步一頓,站在原地:「曲一弦,你過來。」
他一嚴肅,曲一弦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踱步過去,還沒賠上笑臉,傅尋拎起她衝鋒衣後的連衣帽,兜頭罩在她腦袋上。
曲一弦視野一黑,等撥開帽子,傅尋站在就立在石碑旁的太陽能曬板前,說:「保護站是靠楊欣先生義賣作品,籌資建立的,這你知道吧?」
「那是97年。」
傅尋的語氣平淡,聲音慵懶:「到98年才在多方資助下添了太陽能和風能發電裝置,高空了望塔,廚房,衛生間以及不少的太陽能和風能發電裝置。」
「98年算滿足生活條件的話,99年強化基礎設施後,才算改善生活環境。
00年年底裝備了電腦,衛星電話和一輛北京吉普車。
在當年,索南達傑保護站已經是長江源區所有單位中配置最好的保護站了。」
傅尋覷了她一眼,最後補充:「至17年,保護站的整修已經投資了七百萬,擴建後的建築面積已經達到2000多平方米了。
數十年,數代人的心血了。」
曲一弦:「……失敬失敬。」
怪她嘴賤。
傅尋倒沒揪她的小辮子,想來這四年因為他的原因,曲一弦對索南達傑有另類眼光,有情緒也無可厚非。
他想了想,問:「是不是連進都沒進去過?」
曲一弦還想嘴硬,不料傅尋壓根沒給她機會:「保護站裡有個小型的生態展館,你知道都陳列了什麼嗎?」
還帶出考題的?
曲一弦搖搖頭,拖著嗓音答:「不知道。」
傅尋點頭,叫袁野:「你帶姜允進去逛逛,出來告訴你曲爺,裡面都有什麼。」
袁野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點名,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他抬手招呼姜允:「走走走,哥哥帶你進去掃掃盲。」
正好他嫌外面冷呢。
曲一弦:「……」
她不就嘴賤感慨了一句嗎,傅尋至於這麼記仇嗎?
不過她自覺理虧,沒作聲,等袁野和姜允的功夫,把石碑上的字仔仔細細看了個首尾。
傅尋站在她身側兩步遠的距離,側目時能看見她低頭看石碑時露出的耳後的那截奶白色的皮膚,陽光下,那一處的光潔白皙,剔透如凝脂般,瑩瑩反光。
常見的領隊,雖少有女性,但大多皮膚偏黑。
即使沒有對比,傅尋也知道,曲一弦的膚色比一般人要白皙許多。
也沒見她怎麼防曬,帶線時一副墨鏡,一頂鴨舌帽,精緻的時候頂多再帶一對袖套遮擋手臂,偏偏像天生曬不黑一樣。
整個旅遊旺季過去,之前是什麼膚色,現在還是什麼膚色。
曲一弦察覺到他的視線,頭也沒回。
不遠處的青藏鐵路上有火車行駛時發出的軲轆聲,整片草原,天空,寧靜得就像一副定格的膠捲。
她沉心看完石碑上的內容,轉頭問傅尋:「你那年怎麼想到要來這裡當志願者?」
傅尋收回視線,語氣淡淡的:「忘了。」
可能是為了換份心境,也可能只是想來志願者,過去了四年,很多事情都已經模糊了。
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他向來不會記得很久。
曲一弦「哦」了聲,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