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王八蛋……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曲一弦車頭一甩,鉚勁追上。
左側的山道不比右側好上多少——荒草,亂石,陡坡,以及上下落差最高可達半米的懸壁。
越野車的懸架在這種高強度的行駛下被折騰得咯吱作響,全景天窗上的積雪被震落了大半,只餘下稀落的一層薄雪遮著天光,把車廂內襯得昏沉不已。
有彭深在前面開路,曲一弦避開了不少坑窪陷阱。
眼看著在密林中疾馳著,越走越遠,曲一弦心頭焦躁,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容易受激。
傅尋的傷勢受不得這麼顛簸。
她的車速剛放慢,傅尋的手心就覆上來,握住她把著檔把的手背重新把檔位推至五檔:「不能停。」
「彭深引你去,你若不當回事,他會下手報復在江允身上讓你悔不當初。」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手背上一串青白的指印:「我坐鎮,是為了幫你解決後患,不是為了讓你分心。」
曲一弦心下一定,剛松的油門輕點疾踩,很快將猶豫減速時落下的距離追平,落後一截的車頭飛快地壓上,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行車距離。
小道路窄,兩側又全是厚得不可估測深淺的積雪,壓根沒法超車。
她被迫,只能在這條小道上保持著一定的車速,等一個超車逼停的轉機。
……
越往深處,林間越是茂密,松枝枯葉凝裹著霧凇,風聲一打,那聲音就不單單只是風聲,像是有無數個山精林魅立在樹尖上鼓掌拍打,奏響的全是啪啪啪的霧凇冰塊碰撞聲。
不悶,也不沉,反而輕快。
「應該快到沼澤地了。」
傅尋的聲音微冷,聲線凝成了一束,隱隱帶著幾分壓迫。
曲一弦的耳根被他那語氣壓得一軟,快速道:「我知道。」
車窗玻璃不知不覺間已凝上了冷霜,水汽升騰。
她抬手抹出一塊清晰的範圍,只觀一眼就知此刻他們身處的地勢已與方才的路口天差地別。
「這裡有地下水,所以才會有卡烏湖。
雪山氣溫低,湖水結冰是常事,但這裡植被茂盛,氣溫比山頂高上不少。
如果彭深說的話是真的,河面的冰結得不實,那說明這附近有地熱。」
她推測:「沼澤地在冰河的對岸,那這條湖和這片沼澤地是共用了一個地下水水系。
這種沼澤,底下是淤泥也是漫漲的地下水……真的會吞人。
他有心引我們去沼澤,是真的動了殺心。」
傅尋不語。
他抿唇,沉默地望著車窗外極速後掠的樹影,低聲道:「不能指望顧厭回救了,衛星電話給我,從山腳下調點人去營地看看。
先機已失,但不能連陣地怎麼失守的都一無所知。」
曲一弦沒異議。
她騰不出手,指了方位,讓他去拿。
這一息的光景,前方彭深的車速似慢了些。
沒等她剎車,彭深的車在前方看似毫無防護的懸崖彎道上一個甩尾,車輪滑著雪地堪堪擦著懸崖邊發出刺耳的急剎聲。
後輪「掃」出一捧厚雪,全潑在了曲一弦的擋風玻璃上。
視野驟暗,眼前又是懸崖。
曲一弦眉心突突一跳,整顆心懸起,吊在了半空。
幾乎是憑著最後目測的那個車距和直覺,朝著右側急打了一圈方向。
輪胎應是碾上了被前車車輪掃出的泥地,發出刺耳又尖銳的摩擦聲。
曲一弦那顆心七上八下的還沒鬆緩下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到幾乎上半身都壓了上去借力。
但即使如此,她仍舊發現,剎車距離還不夠,還不夠……
雨刮已將潑上玻璃的積雪一掃殆盡,她眼前視野一無阻攔的同時,她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剎車間距控制得太小,左側的後車輪已經懸空了一半。
那突然下沉傾斜的失重感,壓得她太陽穴猛得一跳,她緊盯著前方急彎的路面,破釜沉舟般,猛得鬆了全部剎車。
與此同時,車輪左側的右後輪,整個哐的一下沉入崖邊。
有碎石不堪重壓跌落的碎響,她心頭一麻,就在彭深剎車減速,開了車窗望過來時,分數下輕踩油門,像做心臟復甦一樣,一下一下,重新給越野車注入動力。
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引擎轟鳴裡,和死死抓地的前進突圍力量中,她咬牙,視線盯死在轉速盤上,眼看著紅色指標漸漸突破轉速,她孤注一擲,一腳油門踩到低。
垂死掙扎在崖邊,將落未落的越野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拽了一把,四輪抓地,車頭猛地上衝。
曲一弦被這一後勁衝得胸口一悶,隨即,左後輪著地的悶響像天籟一般,把她全部的魂魄牢牢地從崖邊拽了回來,一股腦塞回了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