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出他特意耐心溫和下來的語氣,念想點點頭,也顧不上收拾好操作檯上的狼藉,捏緊車鑰匙,先去更衣室換衣服。
歐陽幫著收拾好了醫療廢品,想了想,也換了衣服去停車場。
念想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捏著手機,手機螢幕按著,她只是拿在手裡,不停地在指尖轉來轉去,像是藉由這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專注投入。
歐陽拉開後車門坐進後座,見她轉頭看來,笑眯眯地靠過去:「馮簡讓我來幫她道歉,她說那副根管銼是她拿給你的……」
「不關她的事。」
念想悶悶的捏緊手機,輕嘆了口氣:「當時那麼忙,就算沒有她,我自己到時候在診室裡找器材也會用那副的……」
說到底,還是技術不純熟,是她自己的問題。
「這是在沮喪?」
歐陽撓了撓腦袋,突然有些頭疼起來:「你別這樣啊,其實當醫生吧,就要有這種出醫療意外的準備。
其實牙科醫生還是比較……安全的職業。
只是這位家屬患者格外沒有素質而已,你放心,有老大在,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
念想沒吭聲。
其實對於吃不吃虧她倒是沒多大在意,只是這一巴掌捱得的確是有些不太舒服,但在這種意外打擊下,這種不舒服就沒有那麼的明顯了。
就像很多時候,很多人在事情發生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沮喪,失望,自責,不自信或許也有被不公平對待的憤懣不滿,狼狽丟臉。
對於念想而言,更大的打擊,是在這一次操作過程中的失敗。
她並不是自負的人,但學業上的優異成績,這麼許久以來的順風順水讓她這些年積累了不少傲氣,至少在她心目中,她始終覺得這些難不倒我,或者這些有什麼難度?
但這麼一栽坑,把她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所有……都抹滅得一乾二淨。
而且……種種的情緒包圍下來,她突然就對蘭小君上次醫鬧事件感同身受起來。
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那種既定的,掌握的事情突然滑出控制範圍發生偏移,然後整個世界天翻地覆,斗轉星移……的陌生感,就像是潮水,洶湧而來。
念想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歐陽顯然也發現了自己的開導對於某位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沒有多大的用處,就安安靜靜得陪著她在車裡坐了良久。
直到看見徐潤清從停車場的側門走出來,歐陽這才推開車門下車。
徐潤清並未直接坐進駕駛座,先是拉開副駕的車門,把手裡包裹了一層毛巾的冰袋貼上她的臉。
怕太涼,徐潤清把冰塊裝在了……手套裡……
念想摸著那觸感,表情……有些微妙。
正是下班時間,有車輛從自己的停車位離開。
車輪摩擦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間或在出口處傳來鳴笛的聲音,短促又清晰,卻分外遙遠。
念想安靜地看著他,動了動唇,想解釋些什麼,最後出口的卻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讓她道歉應該還不夠吧?」
他突然說道。
念想「誒」了一聲,有些不理解。
「讓她道歉,親自的,跟你道歉。」
他咬字清晰,語氣裡有分明的不客氣。
念想突然啞然,看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其實這件事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最大的責任人都是念想。
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徐潤清忽然起身,俯下身,利落地解開她的安全帶,握住她的手腕拉下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示意她進去。
爾後,他也坐進車內,一切動作行雲流水。
念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抱著坐在了他的腿上:「如果要追究責任,你是我的學生,除了問題自然由我全權負責。」
「我知道具體情況了。」
他的手沿著她的手腕落下去,和她的十指相扣:「這種意外事故我不能安慰你全部的責任都在裝置老舊上,現在有很複雜的情緒也很正常,我一點也不介意你發脾氣……但這種情緒,控制在一個很短的時間內就可以。
現在,這裡,我的可控範圍內。」
做她的燈塔和港灣。
他曾經這麼說過。
念想抬眼看他,看著他的輪廓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一點點變得深邃。
那些消極的情緒,隨著漸深的夜色,便真的一點點在流逝。
徐潤清讓她整理情緒的方法很簡單,在他的勢力範圍內,你隨意。
無論是發洩,還是大哭,起碼,要在他能看得見的地方……
這種時候,也慶幸念想調整情緒的方式是安安靜靜得陪著她就好,她會自我疏導。
天色越來越沉,幾個瞬息之間,已經連成一片黑幕。
能聽見遠處的近處的鳴笛聲,遠處的喧鬧,越能顯得這裡安靜又冷寂。
良久的沉默後,念想終於開口:「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