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慎言皺眉,不太喜歡從她嘴裡聽到跟自己說謝謝這樣的客套話,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沉聲說:「傻乎乎,跟我說什麼謝謝。」
本來倪景兮以為外婆的葬禮會沒什麼人來,可沒想到不僅有很多人送了花圈過來,甚至連養老院裡的老人家都來了幾位。
倪景兮知道很多人都不認識外婆,他們只是衝著霍慎言來的。
可是外婆一輩子都喜歡熱鬧,如今她走了,這麼多人來給她送行,也算是風光又體面了吧。
唐覓和華箏來了之後,分別抱了抱倪景兮。
唐覓望著此時面容沉靜冷肅的倪景兮,剛才她進來的時候看著倪景兮跟過來的賓客一一鞠躬致謝,她此時沒有嚎哭也沒有流淚,雖然依舊悲痛可是整個人變得格外堅強。
但是唐覓看著這樣的她,反而心底更難受。
因為她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倪景兮跟外婆的關係,知道這麼多年來,她們是怎麼相依為命地過來。
「如果難受想找人喝酒,隨時給我打電話。」唐覓低聲說。
一旁華箏點頭:「我也可以。」
倪景兮微微點頭:「好。」
霍慎言把一切都做到了最好,他給外婆安排的私人墓園,依山傍水是難得的好地方。下葬的那天倪景兮雖然是第一次過來,可是卻覺得這裡真好。
五月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雖然這天天氣陰沉,天上還飄著小雨。
可是周圍樹林林立,高高的墓園臺階一直往上延伸,一眼瞧不見邊際,周圍栽種著的灌木鬱鬱蔥蔥,偶爾還有花苞開放。
「我打算把外公還有你母親的墳墓都遷過來。」
此時旁邊確實還有兩個空的墓碑。
倪景兮安靜地看著這三個依偎在一起的墓碑,如今她的親人都長眠於此,本來以為會枯竭的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下。
她轉頭望著霍慎言低聲說:「對不起。」
霍慎言微愣。
倪景兮:「那天晚上我不該問你那句話,問你是不是因為愛我才娶我的。」
這句對不起是她一直想要對他說,卻始終沒有找到機會。
如今周圍再也沒有別人,只剩下他們兩人。
「我相信你是因為愛我而想要跟我結婚,就像知道我自己只是因為愛你而嫁給你一樣,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那天是我口不擇言,是我錯了。」
霍慎言扔掉自己手裡的雨傘,伸手將她抱住,低聲說:「對不起,星星,我應該親口告訴你的。」
其實這句戶對不起,是他應該說才是。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倪平森的女兒,可他沒辦法開口告訴她真相。從知道她是為了尋找她父親來以色列時,他就沒辦法開口。
後來他愛上她,想要跟她結婚,一步退卻,步步退縮。
越是幸福就越沒有辦法開口,就連從來沉著冷靜到能應付一切局面的霍慎言,都不敢想要會面對的後果。
他承擔不起。
「我知道爸爸的失蹤不關你的事情,你不是故意的對不對。」倪景兮手裡的雨傘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她伸手回抱住他。
她主動這樣安慰他,告訴他沒事的。
可是她越是這樣釋懷的話,霍慎言心底越發不安。
天空的小雨淅淅瀝瀝地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
她趴在他的懷裡,嗓子更住般,許久都沒開口,直到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下:「那天我跟你說,我們解散了。可是之後我就一直在想,我連分手、離婚這樣的字都捨不得跟你說。」
「離開霍慎言的話,我要怎麼活下去。」
霍慎言的心臟像是被猛地捏住,疼到心尖都在顫抖,他用力說:「那就別離開,一輩子待在我的身邊。」
「外婆把你託付給我了,我答應過她一輩子護著你。」
「是一輩子,不是一天、兩天,是隻要我霍慎言活著的每一天。」
他的下巴抵她的額頭,將她摟地特別緊,似乎生怕他微微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到徹底不見了。
可是倪景兮最後還是輕輕從他懷裡抬起頭。
可是人生變幻命運弄人,明明前一刻她還是幸福的準新娘,下一秒她便落入了萬丈深淵。她以為遇見霍慎言是她人生的苦盡甘來,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努力生活,這是上蒼給她的獎勵。
可是轉眼,一切如塵煙般。
她知道自己應該看開,她也明白父親的失蹤真的是命運的捉弄,哪怕老孫親自送他回去,沒有選擇去保護霍慎言,說不定爸爸回到自己宿舍之後還是會失蹤。
可她又忍不住會想,但是沒有那一天呢。
就像她總是忍不住會,如果爸爸那天平安回來呢。
「這幾天我總在想,如果爸爸那時候平安回到上海,我們兩個人是不是就不會相遇呢?」
她不會因為尋找爸爸前往以色列,他也不會重返以色列。
那麼就不會有霍慎言和倪景兮相互遇到彼此,並且愛上對方而結婚。
上海這麼大,他們即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也未必會在茫茫人海遇到對方。這就像是一個偽命題般,即便她知道過去不可改變,但她仍然止不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可以選擇的話,是希望爸爸活著回來,還是她遇到這個男人呢?
霍慎言此時已經面如死灰,他低頭看著倪景兮,緩緩開口說:「星星,求你。」
倪景兮眼角帶著淚,可是嘴角卻露出一個笑容,她伸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我上大學的時候,總是聽別人說喜歡一個人會怎麼樣。可是我從未喜歡上任何一個人,直到遇到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那麼美好。」
「其實從我看見你的第一眼的那個瞬間,我就心動了。所以我才會拼命想要搭你的車。」
「你讓我坐車先離開的時候,我是真的想過我願意跟你死在一起。」
曾經那麼多不好意思羞與說出口的話,此時反而想要全部說給他聽。
她幾乎是在刀切開她自己的胸口給他看,讓他明白她的心意。
她愛他,真的一點兒都不少。
這一輩子她都不會再遇到,讓她這麼愛的人。
他是唯一也是最愛。
「星星,」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幾乎帶著他所有的哀求。
這次倪景兮不再逃避,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從我知道這件事開始,我給你找了一千個藉口,告訴自己我爸爸的失蹤真的跟你沒關係。可是我還是不能說服我自己,因為我總是忍不住會想那個已經不可能的可能,想到萬一你們對他再稍微用心點兒,親自送他回去……所以再這樣下去,我就變成另外一個人。」
那時候即便她強留在霍慎言的身邊,她也會變成一個哀哀怨怨的人。
「倪景兮會變成一個不再灑脫,一點兒也不酷的人,她總會忍不住地去鑽牛角尖,那時候的倪景兮還會可愛嗎?」她微歪著頭看著他。
霍慎言沉默地看著她,眼底悲痛如浪潮般湧起。
他說:「沒關係,我可以等。」
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還不可以,那就五年,他可以等到她徹底諒解他的那一天。
倪景兮:「可是我們都知道,等待解決不了問題……」
況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漫長的等待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慎言,讓我自由吧。」
墓園內那樣空曠寂寥,她的聲音如晨鐘暮鼓般重重地擊在他的心頭,直到一旁樹梢嘩啦啦地響起,再抬頭時,一隻飛鳥在半空中揮動著翅膀,在原地轉了兩圈之後。
竟是直上青天,最後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倪景兮搬回自己家裡,牆壁上又多了一副照片。外婆的遺像跟外公還有母親的照片擺在一起,他們一家三口真的終於團圓了。
一週之後,她聯絡了那位曾經回學校做演講的戰地記者學長。
她卻了一趟北京。
當喬穆恆看見她的時候,看著她的狀態似乎還挺好,神色雖還有沉重但是整個人並不顯得暮氣,他低聲說:「節哀順變,景兮。」
他最近正好在國內,關於倪景兮的事情也聽過不少。之前她要大婚的事情,即便沒公開,但也差不多等於所有人都知道。
只是如今她外婆去世,婚禮也不得不取消,著實叫人唏噓。
喬穆恆也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聯絡自己。
「你想要去以色列?」喬穆恆在聽到蔚藍的請求時,登時愣住。
因為報社內最近正好有人事變動,之前駐紮以色列的記者被調走,需要社招一名新的記者前往駐紮。他沒想到倪景兮居然有興趣。
他望著倪景兮輕聲問:「能告訴我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決定嗎?景兮,我知道你現在在社會新聞這一塊做的很好,你的幾次報道我都看過,有深度也有專業性。你很適合社會新聞,而在戰地記者這一塊,你完全是個新人一切都得從頭再來。」
倪景兮沉默了許久。
終於她抬頭笑了下:「師兄,我還記得你回學校演講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說同學們,世界那麼大你們為什麼多出去看看呢,看完了之後你會發現自己有多井底之蛙,多眼界窄。」
這麼一句話,當時引起整個小禮堂的學生們都在笑。
所有人都為了喬穆恆這句話尖叫甚至是跺腳。
可是畢業之後真正走出去的人又有多少呢,他們曾經仰望和羨慕過喬穆恆走過的路,可是卻很少有人會選擇走那樣的路。
太過艱難,需要放棄的也太多。
「我想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究竟可以有多大。」
倪景兮知道如今她又把自己禁錮在一個死角里,如今她始終糾纏在爸爸的失蹤和霍慎言的隱瞞裡,這些情緒如同絲線般將她越困越緊,直到最後徹底把她困住。
所以她想要在被她自己困住之前,徹底打破藩籬去更廣闊的地方看看。
況且她始終對父親的失蹤抱著遺憾,遺憾不曾好好地找過他,遺憾不曾在他生活過的地方好好經歷一番。
所以她想去看看。
喬穆恆望著她最後說:「這個決定並不簡單,你的家人同意嗎?畢竟去以色列不是什麼三個月半年的事情,你要是去的話最起碼要在那邊待上一年。」
最後喬穆恆給她三天考慮的時間,如果她還是願意的話,他願意推薦她。
三天之後,倪景兮回到上海再次給喬穆恆打電話,她還是選擇去以色列。哪怕她從未接觸過戰事報道也從沒經歷過戰爭的殘酷,可是她願意從頭開始學。
她從不缺少從頭再來的勇氣。
倪景兮還是收到了唐覓親自送來的離婚協議,她放棄了霍慎言名下的一切恆亞股權,協議裡她分到的全部都是現金和各種珠寶藏品,價值數十億。
這是他能給她的所有。
在她簽字之前,唐勉還是忍不住開口說:「夫人,一定要這樣嗎?」
他明明看得出倪景兮還那麼愛霍總,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倪景兮本來已經準備簽字。
筆尖頓住。
「我以前總覺得那些愛而不得很可笑,兩個人真的那麼相愛的話,還有什麼克服不了呢,」她慘笑著望向唐勉。
現在她知道,原來真的有。
她怕自己會變得猶豫不定,怕自己以後會忍不住地去怪霍慎言,那麼對他太不公平了。
「簽好了。」倪景兮準備給他的時候,突然啪嗒一顆眼淚落在紙上,她連忙去擦,可是越擦反而落地越多。
她邊哭邊著急地問:「這樣算不算弄髒了。」
最後還是唐勉伸手拿過來,低聲安慰說:「不算,不算,沒事的。」
倪景兮伸手捂住自己的臉,過了許久,她將眼淚擦乾淨抬頭看著唐勉,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以前沒那麼愛哭的。」
這他媽,唐勉覺得自己都被虐到了。
他恨不得現在撕掉這狗屁玩意的離婚協議。
一直到倪景兮出國的前一晚。
蕭亦琛到了霍慎言住的酒店,最近他一直沒回家,就住在公司附近的這家五星級酒店的套房裡。
最頂層,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一抬頭的時候,就能看見星辰。
蕭亦琛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坐在窗臺邊,悠然地望著頭頂。
瞧著人還挺好的,可是蕭亦琛一轉頭望著旁邊桌子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低聲說:「你這不吃不喝還拼命工作,是真的準備得道成仙了。」
「誰說我沒喝的。」霍慎言舉了下旁邊的水杯,裡面居然放著枸杞。
這是倪景兮買的,說是華箏拉著她一塊兒買的,泡茶喝對身體好。
不過她不愛喝,最後都逼著他喝。
蕭亦琛盤腿坐在他身邊的地毯上:「要不跟哥們說說怎麼回事?」
這事兒他也不知道,他就是知道霍慎言最近太不對勁。
不過霍慎言沒那麼多傾訴欲,他一向就是什麼都憋在心底的性子。於是最後蕭亦琛開了一瓶酒,「要不哥們陪你不醉不休。」
結果最後,醉了的那個是蕭亦琛,霍慎言至始至終清醒著。
他望著抱著自己嚎啕的蕭亦琛,輕輕扯了扯嘴角。
第二天早上他換了一身西裝出門,車子已經在樓下等著,今天他要去蘇州參加一個會議。車子開上高架之後,坐在副駕駛上的唐勉始終欲言又止。
直到車子快要開往蘇州的時,突然身後的男人突然開口說:「去機場」
唐勉臉上登時露出狂喜,趕緊說:「老許,去機場,趕緊去機場。」
當霍慎言站在機場的貴賓室內,望著窗外。
此時正好一架飛機在天際一晃而過,湛藍色天空白雲繾綣,最後只留下一道極淺極淺的白霧。
霍慎言猛地閉住眼睛。
再睜眼時,不論是飛機還是白霧都徹底消失。
他的星星即將奔赴遠方。
那天她問自己,如果沒了霍慎言,她要怎麼活下去。
可是她沒問過他。
沒了倪景兮的霍慎言,又該怎麼活下去。
可是不要緊。
因為他會等著他的星辰重新歸來,綻放璀璨光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