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微微嘆了一口氣,兄長和嫂子的用意,她豈會不知。無非是怕若是在客棧住下來了,再想進府裡頭,只怕難了。可這樣的事情,她也不好和兩個姑娘細說。
院子裡頭平日素來負責去廚房拿膳食的丫鬟,從廚房裡頭拿了晚膳提了回來後,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便伺候姨娘和姑娘吃飯。
這小丫鬟出了門後,就在外頭和交好的姐妹吐槽:「我方才去廚房裡頭拿膳,劉媽媽一聽說又有十幾人要吃飯,氣的在那裡罵廚娘呢。」
「聽說是咱們姨娘的親哥哥來了,」這小丫鬟是在院子理由灑掃的,因著剛才一直待在院子裡頭還不知道外面的風聲。
提膳的丫鬟翻了下白眼,略壓了聲音說:「這會被太太安排住進了下人房呢,咱們姨娘這臉面可真是丟盡了。」
此時春碧正巧從外頭進來,看見這兩個小丫鬟湊在一起低低地說話,便知她們定是又嚼什麼舌根呢。她白了兩人一眼後,便又進去了。
春碧一進去便將事情同江姨娘說了,江姨娘氣的險些連碗筷都要摔了。她白著臉急問道:「怎麼就沒有錦被了?這棉被像什麼話?便是住在下人院裡頭,可這鋪成用具也不該這般苛刻吧。」
「我這就去找太太,」江姨娘放下碗筷,就要起身。
謝明嵐見狀趕緊將她拉住,對身邊的丫鬟說道:「你們都先下去,就春碧留下吧。」
這裡頭伺候的都是二等的丫鬟,雖說也是近身伺候主子的,可到底不如大丫鬟們得主子的信任。待人都下去後,謝明嵐就低低地問江姨娘:「姨娘過去了打算怎麼和太太說?說太太苛責舅舅?還是說太太不仁厚?」
江姨娘能在蕭氏手底下這麼平安無事,自然也是明白蕭氏的底線在何處,她啟了啟唇動了半天都沒個說法。
「太太都已經讓舅舅一家去住下人房了,連爹爹都沒說話,如今便是姨娘去了,又能怎麼樣?不過就是幾條錦被罷了,姨娘這裡又不是拿不出來,只管讓人送給舅舅便是了。」
「舅舅,舅舅,你叫的倒是順嘴,」謝明芳在一旁吐槽,素來只有謝明嵐教訓她的份,如今逮著這樣的機會,她道:「咱們正經的舅家可是永安侯府,若是讓太太聽見,掌你的嘴都是該的。」
「好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和妹妹鬥嘴,真是太不懂事了,」雖說姑娘是嬌客,可是這時候連江姨娘都忍不住對謝明芳發火道。
謝明芳氣的直嘟嘴,將碗筷摔下後,便起身摔門走了。
「你瞧瞧她,如今竟是一點都說不得了,」江姨娘見狀,雖心裡頭後悔,可還是指著她同謝明嵐說道。
謝明嵐趕緊安慰:「姐姐年紀還小,姨娘多擔待些便是。」
「她若有你一半的懂事,我便是知足了。」
江姨娘又命人將自個院子裡頭的錦被找了出來,送去了東院。可江家卻有好幾個主子,這鋪的蓋的顯然還是不足。
邱氏還要讓人去江姨娘處再說聲,江秉生只覺得太過麻煩,生怕給妹妹惹了事情。於是便說了,這錦被給夫人和少爺蓋,幾位小姐便講究一晚棉被便是。
邱氏這性子豈是好相與的,一聽自個的女兒竟是要用下人才用的東西,當即便要翻臉。這吵吵嚷嚷地,直鬧了許久才睡覺。
而昨晚謝樹元在蕭氏處,又是溫情款款又是甜言蜜語地,許久才將蕭氏哄的略開懷了些。所以這第二日早上,謝清溪過來請安的時候,蕭氏的臉色並沒有她想的那麼難看。
幾位姑娘如今年紀都大了,這日日過來請安便是免不了的。往日蕭氏只留了她們吃過飯後,便讓人送她們去春暉園上學。
方姨娘的身子已經好了,今個便過來給蕭氏請安。等幾個姑娘都到了後,江姨娘的丫鬟倒是過來,進來便同蕭氏稟告道:「姨娘昨個夜裡略著了風,如今身子不適躺在床上下不來呢。」
「既然這樣,你便回去好生伺候江姨娘吧,」蕭氏點了點頭也未多說。
只朱姨娘和方姨娘都看了她幾眼,這江姨娘家的孃家哥哥從京城裡過來了,誰都是知道的。至於這一家被太太安排在下人院裡頭住,自然也是大家都知曉的。
這隔日江姨娘就不來請安,顯然這是她同太太打擂臺呢。
兩位姨娘心裡雖各有想法,可都聽著太太發落她呢。結果蕭氏這麼輕輕一帶過,倒是讓兩人都有些失望。
謝明嵐一見春碧過來,心裡頭便有些著急。看來昨晚她勸姨娘的那些話,竟是都不得數的,太太剛落了江家的面子,姨娘就不來請安,這不是明擺著要和蕭氏打擂臺嘛。
好在蕭氏並未發作,還是留了幾個姑娘吃飯,兩位姨娘在旁邊伺候著。
待這早膳撤下了後,幾位姑娘正準備走時,便看見秋晴從外頭進來,對蕭氏道:「太太,這濟善堂的周大夫過來了,就等在外頭呢。」
「江姨娘既然病了,倒也不好不請大夫。既然大家都在,便隨我一起去瞧瞧江姨娘吧,」蕭氏淡淡吩咐道。
這會別說謝明嵐要跳腳,就連謝明芳臉上都露出著急。姨娘三天兩頭託病不給太太請安,這說的不過都是託詞罷了,就連謝明芳都知道姨娘那是裝病呢。
待蕭氏領著姑娘和姨娘們浩浩蕩蕩地到時,江姨娘已經被丫鬟伺候著躺在床上了。這周大夫早已經頭髮花白,正因為他年紀長又有婦科聖手之稱,因此蘇州城官宦家的女眷都愛找他看病。
蕭氏端坐在江姨娘床榻對面,而幾個姑娘站在一邊,兩個姨娘站在另一邊,眾人都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周大夫替江姨娘把脈。
蕭氏問:「周大夫,不知江姨娘可有風寒之症?」
這周大夫多給官宦家眷看病,平日也出入這後宅之中,豈有不知這妻妾之間的齷蹉。如今這位謝夫人這麼浩浩蕩蕩地帶人過來,他略想了下,便撫著下巴的白鬍子,半晌才說:「這位姨娘身子康健,並沒有什麼風寒之症。」
「哦?」蕭氏驚訝地道了一聲。
緊接著她便臉色一冷,衝著站在江姨娘床頭的春碧說道:「你方才不是去回稟,說姨娘感染了風寒,如今正身子不適?」
「好大的狗膽,竟是敢揹著主子胡說八道。姨娘明明身子康健,你這奴才竟敢胡亂咒主子,」蕭氏冷厲地看了春碧一眼,而還躺在床上的江姨娘,正要幫春碧說話,可看了她的臉色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蕭氏指著春碧說:「來人啊,將這奴才拖下去,讓管事的掌嘴四十,看她日後還敢亂咒主子。」
蕭氏既然是來找江姨娘麻煩的,又豈會不帶足了人。此時正在外頭等著的婆子,一下子就衝了進來,將春碧掩住了嘴就拖了下去。
結果沒過一會,在內室的人就聽見外頭刮巴掌的聲音。剛開始春碧還被堵住嘴,待幾個巴掌打了下去,連嘴角都打破了,婆子便將堵嘴的布條扯了開。春碧苦苦哀嚎的聲音便傳了進來,連謝清溪這樣大膽子的聽的都有些滲人。
謝清溪轉臉看了身邊的兩位姐姐,只見謝明芳的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謝明嵐倒是好些。不過因為她站得近,卻能清楚看見她臉頰微微抽動,只怕是在死死咬著牙關呢。
至於謝明貞如同沒聽見一般,反正打的又不是她的奴才。
倒是兩個姨娘都露出了錯愕之情,她們倒是沒想到蕭氏一齣手就這樣的狠。此時屋子裡頭猶如死一般地寂靜,只餘下江姨娘在屏風裡頭。
「這春碧實在是個不規矩的,我這次待你打發了,明個便再送個好的過來給你使,」蕭氏隔著屏風淡淡地對江姨娘說。
江姨娘在裡頭聽著外面春碧竟是漸漸沒了聲音,身子猶如篩子般抖了起來,過了許久才上下牙打顫著說道:「妾身謝太太賞賜。」
「既然這春碧是個不老實的,想來春華也好不到哪去,便一併將兩人都發賣了出去。回頭我讓沈嬤嬤給你挑兩個老實的丫鬟過來,沈嬤嬤在侯府的時候就會調教丫鬟。她看人最準了,」蕭氏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無比溫柔,倒好像真的再為她考慮一般。
沈嬤嬤什麼樣的人,府裡誰都知道。就連謝明嵐見著這位老嬤嬤,都犯怵,如今再要了她的人再身邊。
喲,謝清溪只覺得她娘真是,不出手則已,一齣手真是雷霆手段啊。
這頭處理完了,蕭氏便領著姑娘們離開了。待出了院子之後,便對她們說:「倒是誤了你們上課的時辰,不過我已經遣人同師傅說過了,倒也不會責罰你們的。」
於是她又溫柔地親自送四個姑娘去了春暉園。
謝清溪走在蕭氏旁邊的時候,總感覺她二姐正有意無意地拉開自己與蕭氏之間的距離。
雖蕭氏只說換兩個大丫鬟,可真等換人的時候,她又說院子裡的小丫鬟都年紀太小,不如一併都換了。於是汀蘭院裡的丫鬟便被換了七七八八,這江姨娘在自個屋裡頭,就連說一句話都要斟酌斟酌再斟酌了。
江姨娘被收拾了一頓後,連帶著江家都安生了不少。可是謝清溪總覺得這事還沒完,不過她現在已經不會用正常的思維去想她娘了。
過了兩天,蕭氏便帶著謝清溪去還願去了。謝清駿這會中了頭名的解元,蕭氏將先前去拜過的幾家廟又都去了一回。這回連廟裡的方丈在她們離開的時候,都親自送了出來,可見蕭氏這還願的香油錢實在是客觀。
不過因為謝清駿遠在京城,蕭氏這慈母之心也只能用銀子來寄託了。
謝清溪平日想法設法出門,這幾日連著去幾天廟裡,她覺得自己如今聞著這香火味道,都要條件反射了。
這日總算是將最後一家廟還願完了,蕭氏連著幾日也十分疲倦。待謝家馬車到了偏門時,因著謝清溪坐的略靠前些,丫鬟們便扶著她下來。
待她下車後,一偏頭便看見有兩個人在不遠處,其中那個穿著青布衫的小廝便是牽著馬,而那個長身玉立地少年一身銀白錦袍朝這邊看過來。
那少年瞧著只有十六七的明白,可氣質高華竟是讓人看了一眼便挪不開眼睛,而他嘴角那淺淺的笑容竟是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這俊美少年的身上有著一種溫潤的氣質,雖身上著的不過是普通的杭綢,可是雍然自若的神態,彷彿他此時並不是站在自家門口。
謝清溪忍不住在心中想起一句話。
陌生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謝清溪忍不住走近時,那少年也走了過來。她抬頭看著他俊美卻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問道:「小哥哥,你是誰啊?」
「那小妹妹,你又是何人?」那少年一開口便如清泠的泉水聲,別樣的動聽。
謝清溪感慨老天爺果然是不公平,在給他一張俊美的臉後,又賦予他這樣高華的氣質,現在居然連聲音都這般動人。
「哦,我是這家的孩子,」謝清溪指了指旁邊的謝府說道。
此時丫鬟正忙著伺候蕭氏下來,待回頭時,見自家小姐竟同一個陌生少年再說話,嚇得趕緊過來要帶她離開。
可待走近後,就見那少年微微彎著腰,用如玉雕般的手指尖輕輕颳了下謝清溪的鼻尖。
「那可真巧,我也是這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