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嚴肅的對邱氏道:「我只問你一句,哥哥究竟是為著何事,才從京城到蘇州來的?」
「不是同妹妹早就說過了,家裡的鋪子每年賺的那些銀子實在是不夠一家子的嚼用。姑母又說表弟在蘇州當布政使,便讓老爺來蘇州投靠表弟,看能不能找些營生,也好養活這一大家子的人。」
江姨娘先前還真的相信了這樣的說辭,如今看來竟是她天真了。她又說:「京中有姑母在,哥哥何愁賺不到銀子。況且這鋪子又不是隻開了一臉,怎得只今年過不下去了?」
邱氏見江姨娘這般窮追猛打,不由怪道:「妹妹可是不信嫂子的話?竟是當我如那犯人一般審問。若妹妹不信,只管讓你哥哥過來親自與你說便是。」
「到了這般田地,嫂子竟還想瞞天過海,」江姨娘見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便冷笑道:「嫂子也彆嘴硬。這府裡可不只有嫂子一家是從京城來的,想來嫂子也知道了,府裡頭的大少爺昨個到了蘇州。」
邱氏一聽這話,原本強裝淡定的臉色終於有些不好了,只聽她略有些慌張道:「妹妹可別提了外人的說辭,壞了你同老爺的兄妹情分。」
「夠了,」江姨娘一派旁邊的桌子,冷言道:「嫂子只管將哥哥為何來蘇州的事情告訴我,至於我同哥哥的兄妹情分,嫂子倒是不用擔心。」
邱氏見話都已經說到這等地步,只得將事情說了出來。不過她一說到青樓的時候,江姨娘總算想起這屋子裡頭還有兩個女孩在,於是她讓兩位姑娘身邊的丫鬟,趕緊伺候小姐回去。待她們都離開後,才讓邱氏又繼續說到。
謝明芳素來是個愛打聽的性子,如今見這聽了一半的話被人截了,心中便是不暢快。她朝後頭張望了好幾眼,才說道:「唉,真是的,聽到一半居然趕咱們出來。」
「好了,這等大人的事情自然不是咱們該管的,」謝明嵐淡淡地說了一句。
謝明芳自然也知道這個理,便閉嘴不再說話。
跟在兩人身後的丫鬟對視了一眼,卻是都沉默地跟著各自的小姐。
江姨娘聽完邱氏說的話,氣的險些要昏倒過去。她抖了半天的手掌才說道:「哥哥行事怎得如此荒唐?」
「佩姐兒如今都已經十三歲,眼看著就要說親事了,哥哥竟還鬧出這樣的事情。嫂子,你為何不勸著些?」江姨娘說到這裡,便忍不住對邱氏發火道。
這個邱氏是江家剛回京城後聘的媳婦,邱家在鄉下有幾分薄田,她自小也被當成小姐養著。只不過鄉下那等小地主家,別說京城的官宦人家看不上,便是京城的普通百姓給自家兒子說親都要考慮幾分呢。
江秉生當初娶邱氏,也不過看在她有些嫁妝,又讀過幾本書也算是識禮的。
「妹妹怎得這般說話,我為老爺為這個家是操碎了心,你瞧瞧這一大家子,誰都有一張嘴都等著要吃飯,可家裡又統共只有一間鋪子,」邱氏抹了抹眼淚哭道:「偏偏兩個小叔家還日日上家裡去打秋風,我何曾說過半句話。如今老爺出了這樣的事情,竟是各個來怪我。我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知道老爺在外頭的事情?我這命怎麼那麼苦啊,」
說完她就抹著眼淚,竟是哭天搶地起來。
江姨娘在府裡頭也有十幾年,身上那些在流放時學的習氣早已經改的差不多了。有蕭氏這個侯府出身的主母在,家裡頭的規矩森嚴,就連奴才都知道貴人講究的是不動聲色。
這個邱氏在外頭,好歹旁人還稱她一聲江大太太呢,竟是比那市井夫人還不如。
「好了,既然此事已經出了,如今便是再哭,也是於事無補,」江姨娘實在不願聽她這嚎哭聲,便冷眼看著她說道。
邱氏也知道如今自己在這謝府,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這個妹妹,也不敢在她跟前哭的太過。待她小聲啜泣時,只聽江姨娘說:「今個大少爺定會將此事告訴老爺的,若是我沒猜錯,老爺定會氣哥哥壞了老太爺的名聲,說不定還會讓你們立即搬出府去。」
「那我們可怎麼辦?這作孽啊,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邱氏說著就要拍大腿,又要嚎哭起來。
江姨娘冷眼一橫,竟是讓她的嚎哭聲生生憋在了嗓子眼裡。
於是江姨娘只得將她的法子教給邱氏,又讓她務必告訴江秉生,一定要按照他說的做。
待到了第二日,謝樹元用了早膳正準備出門時,就看見江秉生過來,一下子就跪在他面前說道:「表哥,我有一事想告。」
明日江老爺定會親自來向父親告罪,說他是一時糊塗,才將此事瞞下的。謝樹元不由想起,昨晚最後時候,謝清駿同自己說的話。
「我實在是糊塗啊,在京裡頭給姑父惹了那樣的大禍,我真是害怕,才未敢將此事告訴表哥的,」江秉生接著哭訴道。
待父親讓江老爺說是什麼事情時,他定會將一切如實說出,不過在說完後,他便會說自己實在愧與住在府上,這幾日便會找了去處,自己搬出去的。
「好了,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先說,」謝樹元不由按著謝清駿說的那般問了這句話。
江秉生此時眼淚鼻涕都要哭出來了,看得謝樹元不由有些噁心,接連往後退了兩步,生怕他把鼻涕滴到自己的官靴上。
只聽江秉生哭訴道:「我一時豬油蒙了心,受了人挑唆,同人起了齷蹉。後來竟是求著姑父出面,才將我從京兆尹裡放出來。姑父一生素有官名,是我讓姑父名聲受損的,我實在是罪該萬死。」
謝樹元冷眼看著江秉生,心中卻已是氣急了。江秉生一生都未當過官,又如何知道為官者特別是象他父親這等愛惜名聲的為官者,名聲對於他們來說,只怕是重於生命。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想恕了他罪,倒真的是打的好算盤。
江秉生等了半天,都沒等到謝樹元的安慰,只得又咬牙說道:「我實在沒臉再在表哥府上住下去了,我明日便出門去找……」
「不用了,」謝樹元淡淡說道。
江秉生驚喜地一抬頭,卻看見謝樹元鐵青的臉色。
他說:「我今日便派人送你們出府。」
江家滾蛋了,因著他們的行禮本來就不多,蕭氏又派了十幾個婆子過去幫他們收拾,所以沒一刻鐘,他們一家子便坐上府上下人做的青布馬車離開了。
謝家的學堂裡,每天中午都會有一個時辰,讓小姐們午睡小憩。
此時謝清溪躺在榻上,旁邊坐著的謝清駿手裡拿著一本書。這會子蕭氏不在,要不然見她這等沒睡沒睡姿坐沒坐姿的,又要說她。
「大哥哥,你怎麼知道二姐頭上那朵娟花,是江家姑娘送的,」這是謝清溪最好奇的地方。
謝清駿從書本里抬起頭,不在意地說道:「江家沒什麼錢,在京城每回去府裡的時候,江三姑娘送的都是絹花。」
「可絹花那麼多,你怎麼就知道那一定就是江家姑娘送的呢?」
「樣式、眼色、扎花的手法,」謝清駿一連串說完,又盯著書繼續看道。
謝清溪瞧著他書本上封皮是兩個字,還想著果然是學神啊,就算考完試,得了全省第一名都絲毫不鬆懈。古代直隸解元,就相當於現代北京市的第一名。
她用膝蓋跪著爬過去,噌噌噌地溜到謝清駿旁邊,眼睛朝裡面一掃,咦,好像不太對勁。
「大哥哥,你居然看閒書?」謝清溪彷彿看到這世界上最新奇的事情一般。
謝清駿轉頭,用一種你也太大驚小怪地口吻說:「這是京城如今最流行的遊記,這作者花了三年的時間,幾乎是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
「真厲害,」謝清溪感嘆,畢竟這古代的治安可實在算不上好,雖不知四處劫匪流竄,可孤身一人在外,總是太過危險的。
謝清駿也贊同的點頭。
謝清溪突然想到一件事,她轉頭死死地盯著謝清駿,過了半晌才指著那本書說道:「大哥哥,你不會就是因為看了這個,才不想參加明年的春闈的吧?」
「你不要亂說,」謝清駿這會終於露出了屬於少年的慌亂。
「我要告訴爹爹和孃親,」謝清溪彷彿得了天大的秘密一般,就是要從榻上爬起來。
謝清駿趕緊伸手拽她,結果謝清溪剛好踩著他放在榻上的袍邊,整個人都差點摔倒。好在謝清駿一把抱住她。
「告訴我什麼?」此時蕭氏已經聽到謝清溪嚷嚷的這句話,掀起簾子便笑著問道。
謝清溪翻了個身就要說話,謝清駿情急之下,竟是一下捂住了她的嘴。
蕭氏有些詫異地看著他,謝清駿這才訕訕地將手鬆開。
「溪兒,你要告訴孃親什麼?」蕭氏一臉溫柔地說道。
謝清溪歡快地看了謝清駿一眼,就見他朝自己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她笑呵呵地說:「娘,大哥哥說明天帶我去莊子上騎馬呢。」
謝清駿微微吐了口氣。
「不過……」
好吧,小祖宗,我服了你了。謝清駿無奈地看著她,無聲地表示。
謝清溪歡快地將剛才大喘氣的話說了下去:「不過我怕你們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