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溪雖然還在生氣他方才說的話,卻還是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請安道:「學生清溪給先生請安。」
「很好,坐下吧,」成是非摸了摸下巴,才突然想起他留得鬍子昨晚已經被剃掉了。
接著成是非便讓謝清溪描了一帖字,待謝清溪寫完後,成是非拿起紙,看了半晌才說道:「沒想到恆雅兄那樣驚才絕豔的人物,還有這樣的妹妹。」
‘噗’,謝清溪恨不得吐出一口血來,所以老師你是天生毒舌還是專門來虐我的。
不過他又安慰道:「這世上天才到底只有寥寥,絕大多數的庸才只能靠勤奮來彌補。六小姐,若是從今日開始努力,超過絕大多數的庸才倒是不在話下。」
謝清溪這會連血都不想吐了,她想拿面前的硯臺砸在這個狗先生的臉上,可以嗎?
成是非好像很滿意謝清溪的表現,他說道:「想來六小姐可能會有些不服氣老夫方才所說的話。」
老夫,謝清溪上下打量了這個成先生。說實話他將臉上亂糟糟的鬍子刮掉,又穿了這麼一身儒生衫看著確實比昨日要年輕些,又因長年遊歷在外,身上比一般的讀書人多了幾分超凡脫俗的氣質。
於是她假笑道:「先生所言,學生如何敢置喙。」
成是非站在她書桌前,仗著自己身高體長,垂眸看著她一副似笑非笑地模樣:「既是頭一回見面,咱們便來些簡單的,免得六小姐說先生我以大欺小。」
「不知先生想來什麼簡單的?」謝清溪繼續假笑地說道。
「對對子吧,」成是非不在意地說道。
謝清溪恨不得扯了他臉上的假笑,可誠如他所說,古人最重尊師重道。如果她敢這麼做,估計她哥第一個不放過他。
「高山流水,」成是非出上聯。
謝清溪忍不住翻白眼的衝動:「明月清風。」
成是非道:「翱翔一萬里。」
「來去幾千年,」謝清溪接著對上。
就在成是非又要出上聯時,只聽謝清溪說:「先生,你先前不是說不願欺負學生的?既你已經出了兩回上聯,不如這會由學生來出可好?」
成是非自持胸中有丘壑,根本沒將謝清溪放在眼中。於是他朗聲應道:「且聽六小姐上聯。」
「那先生可挺好了,學生的上聯是,煙鎖池塘柳,」謝清溪淡淡然出了上聯。
待成是非想了半晌之後,臉上竟是出現悻悻然地表情。
此對乍聽雖簡單,可是細細一想卻實在是難。上聯只有五字,可字字嵌五行為偏旁,卻意境高遠,實在是難,難,難。
不過成是非到底是學富五車之人,又兼遊歷過千山萬水,見識過不少絕對。
他再思索了半晌,竟是拱手說道:「六小姐此對實乃絕對,成某甘拜下風。只是還請六小姐給成某些許時間,待成某想出這下聯後,便再給六小姐上課。」
說著,人家一甩手就離開了。
謝清溪有些目瞪口呆,這對子也不是她想的,是她從前看過的一個上聯,今天就隨手拿過來用了下。誰知這位成先生倒是有趣,不會就是不會,絕不拖沓也不狡辯。
我今個沒想好,還沒資格教你,待我想清楚了,再來收拾你。
謝清溪突然覺得,她還挺喜歡成是非這種性格,有她大哥的話就是,成先生有名士風範。
於是謝六小姐歡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謝清駿得了訊息後,便先去了成是非的院子。
兩人一見面,成是非便苦笑道:「先前恆雅你說令妹天生靈慧,我還不信。如今倒是受了教訓了,可見這天下之大臥虎藏龍者實在是多。」
而謝清溪壓根不知道,自己隨口出的一個上聯,居然讓成是非如此推崇。她竟然無意間地瑪麗蘇了一回。
「是非兄倒是言重了,舍妹小孩心□□玩鬧罷了,」謝清駿倒是見過謝清溪寫的詩和字,就連家中的白先生也點評過,四位小姐中六小姐實在天賦最高者,偏偏她生性淡然志不在此。
謝清駿倒也不是非要逼著謝清溪成什麼大才女,只是物盡其用,既然清溪有天賦,便應該好生運用,而不是這般放任自流。
成是非搖了搖頭,知謝清駿並不相信,只得將謝清溪方才出的上聯重複了一遍。
謝清駿號稱大齊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解元,未來又可能成為大齊朝最年輕的狀元,學識自然不是靠吹出來的。待他思慮了一會,竟也露出些許苦笑出來。
「倒是為難成兄了,」原以為成是非這樣劍走偏鋒的人物,定能降住自家這個被嬌寵慣了的小妹妹。誰知倒是讓謝清溪給了成是非一個下馬威。
「不知成兄接下來還將如何?」謝清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畢竟你請了尊大神過來捉小猴崽子,結果大神反而被戲弄了一回。大家臉上都有點不好看啊。
成是非倒也不矯情,他直言:「這上聯實乃絕對,不過成某也並非浪得虛名,且讓我想些時間,明日定會給六小姐一個答覆。」
謝清駿趕緊離開,生怕他說出什麼若是對不出下聯,便自請下席這種話。要知道能請到這麼一位先生,他也實在不容易。
待他到了謝清溪的院子時,就看見她穿了一身騎馬裝,大紅鑲銀邊的束身衣裳,腳上等著大紅的小馬靴,別提都英氣逼人。
「大哥哥你來啦,我正要去找你呢,」謝清溪見他過來,開心地說道。
謝清駿看了她這一身裝束,明知故問道:「溪兒找哥哥有何事?」
謝清溪雙手伸直,示意謝清駿看自己的衣裳,歡快地說道:「這是我先前讓繡娘做的騎馬裝,好看吧?」
「確實不錯,」謝清駿點頭。
謝清溪笑道:「那咱們去騎馬吧?現在又是秋天,最是打獵的好機會呢。」
謝清駿險些摔倒,如今馬球在京城盛行,可到底是在男子之間。除了幾位膽大的公主之外,他還沒聽說有誰家姑娘興匆匆騎馬打獵的。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需要重新認識一下這個妹妹。
「溪兒,你先前也同你二哥他們去行獵,」謝清駿問道。
這句話倒是將謝清溪的一張臉問垮了,實在是因為謝清懋他們雖也會去打獵,可是卻從來沒帶過她一起。就連謝樹元那樣寵愛她的,一聽她說要去行獵,就立即要送她回府。於是時間長了,她也不敢在他們面前提。
原想著大哥哥是新來的,說不定就會被她哄了去,結果一句話就問到本質上了。
她聲音如同蚊子般小聲地說:「沒有。」
「既然沒有,大哥哥可也不能帶你去,你雖說騎射不錯,但到底還未到功夫,還需加緊練習,」謝清駿笑著安慰道。
謝清溪一聽謝清駿根本沒像旁人那樣一下子就拒絕,還以為有戲,拼命地點頭以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學習,早日提高自己的騎射,以爭取能和哥哥們一起騎馬打獵。
後來她無奈地想著,原來當小孩當久了,智商真的會下降。謝清駿這麼敷衍地哄她,她居然也相信了。
待到了第二日,成是非一進來時,謝清溪便霍地站了起來,朗聲道:「學生給先生請安。」
也許成是非沒見過哪家閨閣小姐這般高聲闊語,當即被嚇地往後退了一步。可一低頭就對上謝清溪無辜的笑臉。
「六小姐,請坐,」成是非說道。
待沉默了一會後,他才施施然說道:「先前六小姐出的上聯,成某倒是想到了下聯。」
不過這麼說的時候,他自己都略皺了下眉頭,險些是對自己的下聯不太滿意。
「成某的下聯是,烽銷漠塞榆,」成是非道。
謝清溪聽完也不由點頭,這對聯確實有千古絕對之稱,成是非能在一夜之間想出這樣的下聯倒也厲害。
見謝清溪老神在在地點頭,成是非的文人傲骨一下子就上來了,只聽他說道:「不知六小姐可有更加絕妙地下聯。」
謝清溪用一種你這種問題真幼稚的眼神,看了成是非一眼後,便輕巧地說道:「我的下聯是,焰鑲沼地楓。」
兩人的下聯皆以火、金、水、土、木為偏旁,可是謝清溪的下聯以焰對上聯的煙,比起成是非的下聯的烽字確實高明瞭些。況且謝清溪下聯的第二字乃是鑲,與上聯的鎖字相對,皆為聯眼。
相比之下,謝清溪的下聯不僅對仗更加工整,在意境上也更加相協,確實比成是非的下聯高明瞭不少。
可成是非自然心中也不服氣,無非是想著,這上下聯大概是謝清溪從某處看來的吧,並不是她的真才實學。
於是成是非又說道:「既然六小姐給成某出了這樣的絕對,那來而不往非禮也,成某也給六小姐出一難對。」
謝清溪雖然用一種,先生你真幼稚的眼神繼續看他,可嘴裡卻恭敬說道:「還請先生賜教。」
「小大姐,上河下,坐北朝南吃東西,」此乃淮安河下鎮文樓的對子,當年成是非遊歷至此,便因此對想了許久,還在當地耽誤了幾日。
他說:「此乃下聯,還請六小姐對出上聯。」
「老少爺,慌古鎮,瞻前顧後愁左右,」謝清溪張口便道。
成是非此時的表情顯然已無法用震驚表示了,他自然知道此對乃是極難,便是他都要花費些時間才能想出上聯。
可現在謝清溪張口即道出了上聯,又是自己出的對子,這可不是她從前看過所能解釋得了的。
於是成是非有些崩潰了,原先的傲骨和豪氣,如今竟是都成了笑話一般。
想想昨日,他還說了什麼?六小姐只需從今日努力,超過絕大多數庸才倒是不在話下,如今自己這個庸才可不就是被超過了。
謝清溪看著成是非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又想起從前聽說的,古代文人極是自傲,自己不會真打擊他了吧。
可她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大學的時候是對子社的骨幹,這種什麼千古絕對她隨手就能想出好幾十個。
什麼‘寂寞寒窗空守寡’這種真正的大招,她還沒使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