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帶著兩個兒媳婦,坐著黑漆平頭馬車而來,前前後後好幾輛馬車停在恪王府的馬車。幾個丫鬟先下了馬車,站在馬車下面準備扶著下車的人。
就在蕭氏下車後,就聽見馬蹄的噠噠聲,許繹心朝後面微微轉頭,就看見一片灰暗之下一頭純白高頭大馬踏夜而來。
許繹心有些詫異地看著騎馬而來的謝清駿。
蕭氏此時也轉頭看著長子,就見謝清駿掀起袍角便從馬上飛躍而下。蕭氏轉身時,他便三步跨到跟前,此時天際還留下一片清明,整個天地沉浸在一片黑與灰之中。
恪王府門廊下所懸掛的宮燈已經點燃,謝清駿看著蕭氏,沉聲道:「父親讓我來告訴您,一定要好生照看清溪。」
蕭氏只覺得心中詫異,但是謝清駿卻是親自扶著她的手臂,朝著身後的許繹心看了一眼,便朝著裡面走去。
此時丹墨已親自等在門口,看著蕭氏以及謝清駿都來了,登時鬆了一口氣。就在丹墨迎上來之時,謝清駿略走快了兩步,拉開蕭氏和身後僕婦的距離,只有許繹心不著痕跡地跟住了。
「娘,今夜小心,」謝清駿只說了這一句,便再沒開口。
而原本只是奇怪他怎麼過來的蕭氏,此時霍地轉頭盯著他,片刻之後才有些失神道:「你妹妹這邊自有我看顧著,你好生進宮去,今個可是太后娘娘的大日子。」
此時丹墨等人正好到了跟前,便是給蕭氏還有謝清駿等人請安。她道:「王妃娘娘已經被移到產房了,王爺派奴婢在此處等著夫人。」
「清溪,是什麼時候開始發動的?」蕭氏有些詫異,這離預想的日子好像是提前了三四日啊,也不知對清溪會不會有影響。
這孩子自個還沒長大呢,如今就要生孩子了,蕭氏是有一種又欣慰又心酸。
謝清溪的產房離正院並不遠,她們一路走過來的時候,竟然遇到了兩次正在巡邏的侍衛,等走到院子的時候,剛踏進門口就看見此時正在走廊徘徊的陸庭舟。
「岳母來了,」陸庭舟看著蕭氏來了,臉上的神情是明顯鬆了一口氣。此時他身穿著親王禮服,頭上帶著的禮冠,石青色禮服將他襯托地越發玉樹臨風,只是本白潤如玉的臉頰此時卻是帶著些許蒼白,看著讓人心疼不已。
蕭氏本就對這個女婿滿意到不行,這樣尊貴的身份,這樣好的樣貌,還能守著她的清溪兒一個人,這簡直是提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女婿。這會再瞧見他這臉色難看成這樣,就知道他這是嚇得。
所以她趕緊道:「你放心,有我和郡主在,你只管進宮便是。」
這會她還輕笑著說了句玩笑話,「我估摸著說不定等你回來,她這還沒生下來呢。這生孩子可不適一時半會的事情。」
誰知蕭氏這句話,不僅沒安慰到陸庭舟,反而讓他臉上露出更加不知所措的表情,連那濃墨般的眸子此時都看起來無辜極了。
倒是有過一次經驗的謝清駿,此時都說不出安慰他的話。當初自己媳婦生孩子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廊裡,聽著裡面不時傳來淒厲地叫一聲。就連許繹心這等含蓄內斂的人,生孩子都能叫的那般慘絕人寰,像清溪這樣嬌姑娘,平日裡捧在手心裡含在嘴裡的,只怕疼得更厲害吧。
謝清駿突然覺得,陸庭舟不在這裡,說不定還不會添亂呢。
蕭氏瞧著一眼已漸漸降臨的夜幕,知道這宮中千秋宴快要開始了,便說道:「王爺還是趕緊進宮吧,這裡有我們看顧著,定然不會有事的。」
陸庭舟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亮著燈光的產房,此時裡面人影重重,他卻是鼓不起勇氣,抬腳離開了。
而此時謝清駿看著陸庭舟,卻並不催促他。直到他盯著產房的窗戶看了好一會後,別過頭對蕭氏說了一聲:「那便麻煩岳母了。」
待他們走後,蕭氏便看著門口,又問身邊的丹墨:「這院子裡頭有燒熱水的地方嗎?」
丹墨趕緊回道:「這院子裡本就有個小廚房,這會已經開始燒開水了。」
蕭氏點頭,又轉頭問許繹心:「你的藥箱裡頭東西都齊全嗎?」
站在許繹心身後的半夏,此時正揹著她的藥箱,許繹心之前便將孕婦可能用到的藥材都準備妥當了。所以之前說要來恪王府的時候,半夏直接便背上她的藥箱。
這會許繹心也點頭:「東西都齊全著。」
「那好,從現在開始,將院門關上,沒我的命令不許輕易開門,」蕭氏沉著吩咐道,雖然她不知謝清駿指的小心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知道清駿絕不是那等浮誇之人,想來今晚真的會有事發生。
蕭氏朝著皇宮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抬腳進了屋內。
這間院子從來住過人,但是因著這處院子離正院很近,因此裡面有地龍,所以謝清溪特別讓人收拾了出來。這會十一月份了,所以這處的暖炕是早就燒了起來,而地龍也在幾天前燒好了。
雖說這裡沒人住,卻又一直燒著地龍實在是浪費,可如今她突然發動起來,還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幸虧。
蕭氏進去的時候,就看見謝清溪已經躺在床上,身上只穿著一套白色交領繡木槿花中衣,身上還蓋著一層被子。
「娘,」謝清溪兩輩子都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之前屋子裡除了接生嬤嬤,就是硃砂她們了。接生嬤嬤她一點都不熟悉,而硃砂她們都沒嫁人呢,哪懂得生孩子這等事情,所以她心裡頭的忐忑真是無處去說。
這會看見蕭氏進來,登時眼眸就霧濛濛地了,再眨眨眼只怕就要哭出來了。
好在蕭氏是經過事的,這會雖說也心疼她,但還是有些嚴肅地說道:「別哭,要不然待會生孩子可沒力氣了。」
「可是我好疼,」謝清溪還是忍不住撒嬌,說實話她現在的感受是真的特別奇怪,明明是她自己的肚子,可是就像是不受她控制一般,她放佛只有束手無策地等待。
蕭氏坐在她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聲哄道:「娘拉著你的手好不好?」
謝清溪想點頭,可是肚子上又傳來一陣疼痛,蕭氏抓她的時候,她忍不住一握緊,可蕭氏臉上卻絲毫不變,依舊恬靜溫婉的笑。她還伸手替謝清溪摸了摸她額角已汗溼的鬢髮,柔聲說道:「沒關係的,有娘陪著你,你有什麼話只管跟娘說就是。」
雖說謝清溪之前考慮過無數次生孩子的可能,可是當她真的面臨著這一切的時候,才發現她真的很無助,這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讓她害怕,讓她想要抗拒。
而此時當蕭氏這樣溫柔地說,她會陪在自己身邊的時候,謝清溪覺得整顆心就像是被溫水環繞著,溫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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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恪王府之外,陸庭舟正準備上馬車,而謝清駿則是站在臺階之下,正等著人將自己的馬牽過來。可誰知陸庭舟踩著腳凳上車的時候,卻是腳下一滑,整個人險些要摔倒。
「王爺。」
「王爺。」
不僅是站在馬車旁的齊心和馬車伕,就連身後的侍衛都嚇得險些連眼珠子都登出來。謝清駿是個眼疾手快地,往前走了兩步,不過陸庭舟自個卻是一把拉住了馬車壁。
這一刻,幾乎將門口所有人都唬了一跳,好在只是虛驚一場。
謝清駿忍不住提醒道:「王爺小心。」
陸庭舟回頭看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然恢復了以往的清冷淡雅,只是他嘴角帶著自嘲的笑意,說道:「倒是嚇著恆雅了。」
「我知王爺憂心清溪,所以請王爺一定要保重自己,」謝清駿忍不住說道。
陸庭舟朗然一笑,語氣中盡是傲然:「恆雅只管放心,清溪還在等著我呢。」
謝清駿點頭,後退兩步,陸庭舟便進了馬車之中。待齊心上來的時候,有些擔憂地看著陸庭舟,這才說道:「府中有衛戌看守,王爺只管放心便是。」
陸庭舟微微閉著眼睛,而此時馬車緩緩往前走,直到馬蹄噠噠聲踏在青石板路上,從車窗縫隙之中傳到他的耳畔。
待到了宮門口的時候,只見神武門前已然是彙集了不少馬車,馬車顯眼之處繪製著各家的標識,即便沒瞧見馬車中所坐是誰,也可以認出這是誰家的馬車。
因此次乃是太后七十歲的整壽,因為皇帝命三品以上的朝臣及家眷都要入宮領宴。所以這會宮門口有這麼多人也是在所難免的。不過恪王府的馬車卻是不需要等太久,沒一會馬車便進了宮門,在下馬碑前停了下來。
陸庭舟下車之後,就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待回頭一看,竟是謝樹元。他趕緊往回走了幾步,到了謝樹元跟前便是恭敬地一垂手,笑道:「岳丈。」
謝樹元自然也知道謝清溪今個要生的訊息,可是自家媳婦和兒媳婦都去陪閨女了,他倒是不好再告假,所以只得伺候著親爹一塊進宮來了。這會謝舫已經前往開設宴會的地方候著了,他則是在這裡等著陸庭舟。
等真瞧見人的時候,他心裡這叫一個不舒服,按理說這會陸庭舟應該陪在謝清溪身邊。可他是太后的親兒子,所以這會必須得參加宴會。
「清溪還好嗎?」謝樹元想了半天,就問出這麼一句話來。
好在陸庭舟對謝樹元,素來就是敬重有加,正要回話的時候,就又聽見身後匆匆腳步聲,以及隨之而來的問候:「恪王爺、樹元,竟是在這裡遇見你們。」
謝樹元往看了一眼,竟是永安侯,他趕緊拱手道:「舅兄也來了。」
「見過舅父,」陸庭舟這一聲舅父叫的,可真是讓蕭川打心裡頭暢快,原本帶著的七分客氣,這會也變成了十分親切。
蕭川拱手說道:「見過王爺,王爺實在是客氣了。」
陸庭舟含笑並不在說話,謝樹元瞧了這個女婿,很是滿意,這才開始和蕭川說話。於是三人便開始往此番設宴的宮殿去。
而此時女眷則是從西華門到壽康宮去領宴,此時皇室的公主們大多都到了,這輩分高的如德惠大長公主和汝寧大長公主,都是和太后一個輩分的,這會就坐在裡太后最近的地方。
而永嘉長公主等幾個長公主,乃是皇帝的妹妹,也就是太后的庶女,此時也坐的離太后極近。等這些長公主之後,就是後宮的宮妃了。雖說太后素來厭惡林雪柔,可她乃是貴妃之尊,所以這後宮妃嬪中,她的位置是最靠前的。
至於勳貴夫人們,則是依次坐著,這正殿之中最次的只怕都是國公夫人。皇室的王妃們雖然輩分低,可人家身份尊貴,也得排在前面坐著。所以這數來數去,勉強在這正殿有個席位的,都是國公夫人和正一品的誥命夫人。
這會太后瞧了外頭一眼,被汝寧大長公主瞧見了,便笑著說道:「太后可是在尋恪王妃呢?」
雖然皇帝這些宮妃都在,可這些妃子就算最尊貴的林雪柔,也不過是個貴妃而已,說到底就是皇帝的妾室,算不得太后真正的兒媳婦。
所以算來算去,如今太后唯一的兒媳婦就是謝清溪了,結果兩位大長公主和幾位長公主都已經到了,她卻還是沒來。不過她到底懷有身孕,月份又大了,眾人也不好說什麼。
沒一會等閻良進來了,就見他跪在前頭,一臉喜色道:「太后娘娘,方才王爺派人來傳話說,王妃來赴宴前這肚子發動了,今個就要生了,只怕是沒法子來給您老人家祝壽了。」
太后一聽,先是愣了一下,一會就是喜笑顏開的,她今日本就是盛裝打扮,這會更是容光煥發地,只笑道:「好好好,可有派了太醫過去了?」
「王爺已請了太醫,而且王爺還說了,因著今個他要進宮給您祝壽,便請了謝府的大夫人也就是王妃娘娘的母親,去恪王府看顧著娘娘,連著長寧郡主也一塊去了。」
太后這會哪還會介意這點小事,只滿臉笑意地說道:「無妨,無妨,這就是本該的。女子生產可不是件小事。」
「恪王妃這肚子裡的兩個孩子,可真是會選日子,偏偏就選了今個,這不是和太后您一日的生辰了,」德惠大長公主是頭一回開口說話的,不過人家到底是大長公主,即便是奉承太后的話,都說得這般漂亮。
這會太后一聽,也是才反應過來,也不將就什麼喜怒不形於色了,笑得別提有多開心了。旁邊的汝寧大公主一聽,先是神色一愣,隨即才訕訕笑道:「我說恪王妃怎麼一直沒來呢,原來是要生了。」
這會幾個長公主也趕緊同太后說笑,她們是陸庭舟的姐姐,自然也知道太后有多寵愛這個小兒子。自然便是愛屋及烏地寵愛這個小兒媳婦,光是謝清溪回京之後,太后給她的賞賜,那才真真叫如流水一般呢。
「到底是咱們六弟有福氣,這會便是有了孩子,居然還選了和母后一日的生辰,」永嘉長公主乃是這輩兒公主裡頭的老大,所以她先開口說笑了,其他幾位公主才順口接上。
成賢妃只淡淡看著這些人,並沒插話,倒是對面的林雪柔面色有些難看,顯然是被這些公主們的好聽話給刺激的。她不免又想到十四皇子出生的時候,當時滿月宴這些公主可各個跟鋸嘴葫蘆一般,裝得別提有多端莊大方了。
這會一個個倒是轉了性子一樣,好聽話一句接著一句的,就跟不要錢似得。
結果沒一會,就見從內殿裡面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一個小人兒,穿著大紅地袍子,玉雪可愛地很。
原本照看這孩子的宮女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正要將他抱起來帶回去的時候,就見小孩子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可真是夠響亮地,真是有石破天驚之勢。
林雪柔一下子便聽見兒子的哭聲,而看管十四皇子的奶孃此時也抱著他,卻是怎麼都哄不好他。此時連太后都聽見這孩子的哭聲,原本滿帶喜色的臉龐也有些陰沉。
成賢妃適時地說了一句:「貴妃娘娘,你還是親自去哄哄十四皇子吧,畢竟這大喜的日子,可是不好這樣哭的。」
林雪柔本就尷尬,經成賢妃這般說之後,幾個公主都不約而同地朝她看,就連坐在後面的幾個王妃都在竊竊私語。
林雪柔臉色有些難看,而十四皇子放佛不知道母妃的難堪一般,哭的越來越大聲。最後林雪柔看著太后臉色,這才硬著頭皮說道:「還請太后贖罪。」
「好了,你去哄哄他吧,小孩嗓子嬌嫩,可別哭壞了,」好在太后就算厭惡她,但到底還是維護十四皇子的,給了她一個臺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