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孕。
這兩個字在他們結婚第二年開始,就像一道緊箍咒一樣懸掛在兩人的腦門上,但凡有點兒機會,長輩們都要旁敲側擊。
哪怕連葉臨西的母親沈明歡,打電話時都會稍微提及。
她和沈明歡的關係依舊不遠不近。
唯有之前沈明歡提到的那個非洲保護動物的紀錄片,她居然真的拍起來了,葉臨西偶爾會在微信上收到她從遙遠非洲發來的影片。
影片裡一直保養良好的沈明歡,明顯被曬黑了,看起來居然也有了些年紀。
眼角的細紋清楚可見。
但是她神色裡快樂卻是不作假的。
或許人之間不能悲歡不能互通,就連喜好都無法互通。
葉臨西喜歡的沈明歡並不在意,而沈明歡關心的葉臨西也並不感興趣。
她們兩個就像兩條平行線,卻意外因為母女這層關係,多了一份牽扯。曾經過往時,葉臨西也渴望這份牽扯是一份真真切切的母愛。
後來她才明白,她所想要的母愛,並不在沈明歡身上。
沈明歡瀟灑自由,一顆心隨性又不受拘束。
說起來她沒什麼錯誤,她只是沒像其他母親那樣,把孩子放在了第一位。
「怎麼了?」傅錦衡進來就看見葉臨西坐在床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輕蹭了下她的額頭:「坐在這裡半天不說話。」
葉臨西清澈的黑眼珠子裡,依舊帶著解不開的迷茫:「你說我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媽媽?」
傅錦衡也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
隨後,他低聲問:「是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以前啊,」葉臨西望著他,強調說:「是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媽這樣的人很不負責任,離婚了就把孩子往旁邊一扔,自己滿世界瀟灑自在。我連開家長會都是我爸爸的秘書去的,反正一次都沒有真的家長給我開過。」
她說起時,傅錦衡不由想起了葉嶼深。
其實不僅葉臨西是這樣,葉嶼深也沒好到哪兒去,初中高中六年,他們都在一個學校,傅錦衡的家長會都是南漪去開的。
而葉嶼深的永遠都是一個年輕人,西裝革履的坐在那裡。
要不是班主任不太允許,只怕這位年輕人都要帶一臺電腦放在位置上。
隨時準備做一個班會記錄。
葉臨西還在說話:「以前我也會覺得委屈,覺得她為什麼不能像其他媽媽那樣,回來陪我呢,為什麼她要把她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我。」
想想還真是自私。
葉臨西偏頭看向葉嶼深說:「現在再想想,我自己還挺自私的。」
或許是因為長大了,更能理解曾經的過往,也更學會了放下。
「現在大家都希望我們儘快生孩子,可是一想到我的工作可能會因為生孩子這件事,發生巨大改變,所以我就猶豫了。」
傅錦衡望著她,「臨西,你還沒準備好,我們不用著急的。」
「所以我在想我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媽媽呢。」
這大概是個偽命題吧,因為永遠沒有人在生下孩子之前,清楚自己會承擔怎樣的角色。
溫柔體貼?
慈善和藹?
傅錦衡將她的手掌拉到自己的手掌心,輕輕捏了下,才緩緩開口:「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爸爸。」
「但是我跟你保證,以後我會陪著那個小傢伙成長。」
「出席家長會、運動會,畢業典禮。只要是小傢伙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都會在。」
所有、所有重要的場合,他保證,他都不會缺席。
他不會讓葉嶼深和葉臨西失去的東西,在他的孩子身上再失去一遍。
葉臨西突然心頭酸酸的,伸手捏他的臉頰:「雖然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是個稱職的好媽媽,但是我覺得你一定會是好爸爸。」
「對我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葉臨西不免彩虹屁兩句,「你一直都是做什麼都能做到最好。」
所以在當爸爸這件事上,他也會做好吧。
「謝謝老婆的信任。」
葉臨西很少聽他這麼叫自己,每次叫著‘老婆’這兩個字,彷彿空氣裡都升騰起一股纏綿的氣息。
聽得人心頭麻酥酥的。
兩人其實心底早已經有了共識,生孩子這件事雖然很嚴肅很認真。
但是他們都想要一個小傢伙。
一個可能長得既像葉臨西又像傅錦衡的小傢伙。
只不過他們沒把這個共識,跟長輩們說過,以至於大家都覺得他們這是還沒過夠二人世界呢。
過了幾天,南漪讓葉臨西回大宅吃飯時,她悄咪咪把葉臨西拉到樓上。
兩人一起到了家庭影像室。
這是家裡專門用來看電影的地方,只是長輩們不太習慣用,家裡又沒年輕人住。
所以時常都是空置的。
葉臨西被南漪這麼神神秘秘拉上來,南漪讓葉臨西在位置上坐下,她趕緊彎腰去弄放映裝置。
見她好像不是很熟悉裝置,葉臨西問道:「媽媽,要不我來幫你弄吧。」
「沒事兒,你坐好了。」南漪邊彎腰弄裝置,邊開口說:「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好東西,之前沒給你看過。」
壓箱底?
還好東西。
葉臨西只覺得這個比喻實在是太過讓人有些期待,又透著那麼一點擔憂。
直到巨大的螢幕上,終於出現畫面。
居然是一個小小的人兒,侷促的站在畫面中。
隨後,畫面之外的一個聲音開始了,是個甜美的女聲,葉臨西聽出來了,是更年輕時候的南漪。
南漪說:「小錦,今天是媽媽生日,你可不可以為媽媽唱一首生日歌呀。」
葉臨西眼睛陡然睜大,雖然她剛看到畫面上的小人兒時,就猜到可能是誰。
但聽到南漪說時,還是瞪大眼睛望著螢幕。
螢幕上的畫面有種做舊的歷史感,泛著微黃,偏偏又很清晰。
那個穿著黑色槍駁領小西裝的小人兒,安靜站在鏡頭裡,彷彿已經沒了剛開始的侷促,特別是在南漪的話說完之後。
他居然還自顧自的歪頭,左右兩邊微晃著,似乎在一本正經的給自己找調調。
沒多久,他張嘴開始唱歌。
是生日歌。
小人兒一句「祝你生日快樂」,奶聲奶調,哪怕是隔著螢幕,都讓人忍不住想要摸摸他。
待一曲生日歌唱完,就聽小人兒看著旁邊,乖乖巧巧的說:「媽媽,生日快樂。」
很快,南漪出現在他旁邊,對著他小臉蛋的兩邊,分別重重親了一下。
南漪因為化了妝,唇上塗了口紅,這一下讓小人兒微嘟起嘴巴:「媽媽,口紅。」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一時太開心了,」南漪趕緊拿紙,把小人兒臉上的口紅擦了個乾淨。
螢幕上的畫面還在轉換,主角都是小小的傅錦衡。
南漪的聲音在一旁又響起:「他們兩兄弟小時候,我還特地去學了攝影,就是專門為了拍攝他們。現在科技真好,這些影片原本畫素不算高的,結果我找了人修復。」
「居然修復的跟新的一樣。」
南漪望著眼前的螢幕,也一時陷入了過往當中。
似乎還能回憶起,當初他們出生時的喜悅。
葉臨西終於捨得從螢幕上挪開眼睛,轉頭問南漪:「媽媽,這些影片我可以複製一份回去嗎?」
「當然可以了,」南漪又起身,直接從架子上拿了東西過來:「我特地讓人給你複製了一份。」
接著她把手裡的u盤遞了過來。
葉臨西握著手裡小小的u盤,又轉頭看向螢幕上正在笑的小小人兒。
傅錦衡小時候長得真的粉雕玉琢,簡直像個小雪糰子,皮膚雪白,眼睛大的像黑珍珠,頭髮稍微有點兒長。
要不是身上穿著的都是明顯小男寶寶的款式。
還真容易讓人搞混他的性別。
好可愛。
啊啊啊啊好想尖叫。
葉臨西內心世界豐富的不得了,偏偏臉上還端著一絲絲矜持。
不就是一個好看的小孩而已。
她在國外見過那麼多金髮碧眼小洋娃娃一樣的孩子。
可這不一樣。
這是傅錦衡呀,她喜歡的那個傅錦衡。
光是望著螢幕上的小人兒,她就恨不得回到那舊時光,見一見當初的他。
看了一會兒,葉臨西終於說:「媽媽,其實我跟錦衡,我們已經打算要孩子了。」
南漪一怔。
末了,她突然笑了起來,說道:「你以為我給你看了這個,是為了催你生孩子?」
葉臨西聽到這話,心下疑惑。
難道不是?
「因為這些是我珍藏很久的寶貝了,」南漪輕聲說,「好像都找不到能一起分享的人。」
養的兩個是兒子,沒有這種能陪親媽一塊看自己小時候影片的柔腸。
說不定,他們兩個看見這影片,第一想法就是毀屍滅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