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坐在客廳裡,誰都不說話。
管家給他們倒了水,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知過了多久,別東群打破了沉默:「說吧,我都能接受。」
盛玉濤下午去見了陸鑑之,現在他和別漾又在大半夜的回來,必然是與陸司畫有關。
「我姐她……」陸鑑之還是覺得陸司畫的事由別漾來說有些殘忍,他以弟弟和舅舅的雙重身份,把事情告訴了別東群。
既然陸司畫沒有再婚,在他心裡,他們四個人,還是一家人。
別東群聽完,一直沒說話。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是十七年前,陸司畫反悔說不復婚時,他在同樣的位置坐到凌晨一樣。
別漾擔心地喚了聲:「爸。」
別東群長舒了口氣,終於開口:「我就知道,不該一點原因沒有。但我真的沒往這方面想。」話至此,他不知是在問陸鑑之和別漾,還是自問:「她放棄了健康,放棄了家庭,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會覺得有些遺憾。」
那晚的最後,別東群·交代陸鑑之:「你把手上的工作安排一下,陪她去手術吧。」
別漾的心情很複雜,她能在氣憤之下說出當陸司畫去世了的話,可當得知陸司畫病到可能下不了手術檯的時候,她又不希望她死。
可以此生不認不見,卻不願面對死別。
整夜未眠。
隨後幾天,別漾白天照常工作,像是要藉由忙碌忽略或是忘掉什麼,晚上則住在家裡,以防別東群的身體出現異樣。期間,陸鑑之來過一次。別漾知道,陸司畫自己已經把手術事宜都安排好了,下週就要出國。
其實她早該走的,只是那天女兒和弟弟都與她決裂,她受到打擊,病情反覆住了院,才延誤至今。
隨著陸鑑之和陸司畫出國時間的臨近,別東群敏感地發現,女兒有些焦慮。
他在一天晚上,別漾加班回來後說:「世界上有很多條條框框,關於人性的,關於道德的,我們只是普通人,不用做到格格都入。」
別東群握住女兒的手:「這個時候,你小舅應該陪著她,因為他們都姓陸,他們的父母在天上看著呢,姐姐生了大病,做弟弟的,不能丟下她不管。」
「這二十多年,我不是沒有怨過她狠心,但我確實不恨她。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而她雖然離開了,卻給我留下了你。每每看到你,我都感激她。」
但別漾從未在陸司畫那裡得到任何,任何一絲的愛。
所以,無論是別東群,還是陸鑑之,都不會要求她原諒陸司畫,哪怕陸司畫病了。
患癌不能成為不認女兒的理由。如果她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如果她不是太自私自我,不該用有限的生命去愛女兒嗎?
卻又不能說:「你別原諒。」
她們終究是母女,如果能在陸司畫走到生命盡頭時和解,是不是遺憾能少一點?
左右為難。
別東群只能告訴女兒:「小漾,你隨心就好。」——
栗則凜知道別漾出差回來了,直接來了工作室,恰好趕上主演和幕後主創在開圍讀會。他站在會議室外,透過玻璃看著別漾指著劇本的某一處,側頭在和黎庶說什麼。後者微擰著眉,頻頻點頭,之後不經意抬頭,與他視線對上。
黎庶頷首,隨即提醒別漾。
別漾與大家交代一聲,從會議室裡出來。
栗則凜轉身下樓,在陸巡駕駛室一側站住。
別漾跟過來。
栗則凜明顯是帶著情緒而來,語氣不太好:「你出差回來了怎麼不告訴我?要不是老應和向善通電話,我還以為你在組裡。」
別漾出差那天是和孟靜一起走的,她們是臨時敲定的行程,沒讓他送機。
別漾知道他生氣了,幾乎衝口而出,那晚是準備給他驚喜的,不料出了意外,自己折騰到醫院去了。她想和他說,胳膊脫臼好疼,她單手開車去醫院的路上,特別想哭。她還想問問他,關於陸司畫,她是不是真的可以隨心?
可樓上會議室裡還有一群人在等著她圍讀劇本,為接下來的拍攝階段做最後的準備。別漾不方便在這個時候長篇大論地和他講私事,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對不起啊,我晚上回家和你說行嗎?」
她難得示弱,栗則凜氣消了大半:「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忙,顧不上我,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他只是從別人嘴裡聽聞她從拍攝地回來幾天了,心裡不太舒服。
轉念又想到她應該是不希望自己跟著她加班才沒說,栗則凜咬了咬腮:「算了,你去開會吧。」他說著抽回手,回身開車門坐上去。
別漾不妨他說走就走,等反應過來,上前兩步去拉他。
栗則凜上車後習慣性帶車門,別漾這樣一動作,險些被車門夾住手,幸虧他反應足夠快,眼角餘光瞥向她伸手過來,反手撐了下車門。
栗則凜再次下車,情急之下語氣更差了:「你幹什麼?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手不要了?」責備的同時抓住別漾的手檢視,然後就看見穿著半袖的她,小臂處有塊淤青。確切地說,已經有些泛紫,一看就是傷了幾天,見好的狀態。
栗則凜目光沉下來:「怎麼弄的?」
自然是那晚急剎之下造成的。
別漾沒說話。
栗則凜抬起她下巴,讓她看著自己,沉聲:「再問一遍,怎麼弄的?」
別漾才說:「剎車剎急了。」
「還有別處受傷了嗎?」栗則凜拿眼睛把她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定她安然無恙,微惱:「這都不跟我說?!別漾,我還是不是你男朋友?」
他帶著火氣走了,來去不到五分鐘。
別漾在樓下站了片刻,上樓繼續會議。
下午,栗則凜發來資訊:【今晚還加班嗎?】
別漾根據現有的進度算了下時間:【得加,儘量十點前結束。】後天她和孟靜要進陳導的電影劇組,在此之前,需要和黎庶把劇本讀完。
想到他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壓下火氣給自己發資訊,別漾主動問:【來接我嗎?】
隔了片刻,那邊回覆:【接。】隨後又發過來一條:【大校從臨水回來了,晚上我們一起吃飯,要是時間早的話,去會所打會兒牌。你那邊完事給我資訊。】
他是在告訴她,他有安排,讓她忙自己的,不用急。
後續的劇本圍讀卻異常順利,六點多時就完成了計劃。恰好孟靜從拍攝地回來了,她知道大家最近加班辛苦了,安排了豐盛的晚餐不說,還提議大家在開機前放鬆一下。
別漾本不打算參與後續的娛樂活動,想著難得早收工一天,去接栗則凜。她還欠他一個解釋,那位心裡不知怎麼壓著火氣在等著她。
卻在晚飯時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內容是航班號及起飛時間。
是一趟隔天凌晨的國際航班。
別漾猜到發資訊的人是盛玉濤,那位是希望她去送機。
她打電話問陸鑑之:「出國的時間提前了?」她明明記得,原定他們是三天後出發。
陸鑑之才告訴她,給陸司畫主刀的著名的神經外科醫生的行程有變,手術要提前。
別漾心裡一慌。
陸鑑之沉吟片刻,說:「你忙你的,有我呢。」
別漾沒說什麼,通話結束,她忽然很想喝酒——
栗則凜那邊的飯局結束後,邵儉修張羅去夜遇捧漾姐的場。
夜遇距離別漾的工作室更近,難得肖子校也在,栗則凜就去了,本想在包間打會牌,和肖子校閒扯幾句,就去接女朋友下班。結果邵儉修說每次都在樓上包間沒新意,心血來潮定了主場的卡臺位置,他才進場,就看到本該在工作室加班的女朋友,正在和孟靜碰杯。
這就是她說的儘量十點前結束?
栗則凜的火氣一下子竄到腦門,他剋制著直接過去的衝動,邊隨邵儉修他們往卡座位置去,邊搭了眼表,九點一刻。
他就看看,她什麼時候給自己發資訊。
直到十點,栗則凜看著別漾喝了一杯又一杯,隨著曲子的節奏,和同伴一起朝dj臺打口哨,一眼手機都沒看。
他終於忍不住了,壓著脾氣發訊息:【忙完了?】
他看見她在孟靜的提示下拿起手機,隨後收到回覆:【還沒。】
他眼睛盯住她背影:【去接你?】心裡想著,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似乎是有些不耐煩,回過來一條:【說了加班!】
栗則凜就火了:【那你也先來對面卡座跟我碰一杯!】
別漾才意識到不對,她轉頭。
不遠處的男人雙手撐在胯上,目光如豹。
手機鈴聲在下一秒響起,她接起來,看著對面的男朋友把手機放在耳邊,聽他一字一句不悅道:「女朋友,口哨吹的真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