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梵梨從輕微頭疼中醒來,驚訝地發現,她和噹噹行程表已經升級成了貴賓豪華版,並且全程有私艦接送。紅色運動型多功能私艦停在酒店門口,隨著海水上下浮動,有出色的後懸架和螺旋槳驅動,能更好地應付顛簸的海流。門前還有駕駛員為她們開門,一看就知道單日租金價格不菲。
噹噹尖叫著衝進去,在寬闊的艙內翻來滾去游泳,大喊著「太棒啦太棒啦」。而梵梨享受著貴族服務,想的卻是:如果能把這個的租金和酒店住宿費換成現金,她們繼續去乘老爺艦,那該多好……
但很快,她就玩到樂不思蜀,沒工夫去想這些瑣事了。
復活海的經濟不行,文化歷史感卻很濃郁,建築風格奇想縱橫,禮拜的宣塔、粗糙的穹隆、大圓頂、多葉拱門,等等,都頗有陸地上的綠洲建築特色,書寫著強力的復活海風格。
這裡盛產溼地植物制的進階版紙莎草,一齣海就能看見大量海族在陸地上工作、拯救海嘯的殘骸,還能看見大片因空氣密度不同產生的上現蜃景。而她們前一天住的帆船酒店,早就變成一堆天然巖架上的破爛了。可憐的老闆沒做好防災工作,現在正在痛心疾首地批發第二批帆船。
復活海大部分都是熱帶海洋,上升流少,海洋表層和底層的物質交換比較少,所以營養匱乏;熱帶海洋生物的新陳代謝也快,屍體殘骸很快會被蠶食,因此海水清澈見底,比任何地方都適合搭建度假村。
逛遍了各種人文建築、自然風光,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噹噹已經精疲力盡了,特想回酒店休息,但梵梨還是跟打了激素似的,非要拉她去逛夜市。
在夜市裡,海水都被輝煌的燈火照成了金橘色。而且,在復活海這種保守的海域,即便是捕獵族女性,也不像在別的海域那麼囂張,不能露出胳膊,尾巴要遮住一半;海洋族女人們連頭髮都不能露出來,必須拿布料蓋住;至於海神族的女性,更是隻能露出一雙眼睛……所以,滿大街都能看到把自己裹成刺客信條的女人。
噹噹打著呵欠,跟著梵梨到處瞎逛,看她全程與自己零溝通,沉醉於研究新文化中:她一會兒去戳幾下棘皮動物攤上起源於4.85億年前的海百合,一會兒把玩著兩端為蛇頭、蛇尾的八角形戒指,一會兒見她跟攤主討論起復活海面某海上10月間出海3000萬隻的紅色螃蟹,一會兒蹲在深海水域打撈起來的「活化石」腔棘魚發呆,一會兒跟攤主理論他們的大白鯊鋸齒剃刀是仿品結果被趕走……簡直跟個考古學家似的。
噹噹不管考古學家多麼沉醉於研究異域文化,她只知道自己又餓又累,於是直奔某一個名為「珊瑚鞭油龍」的夜攤,坐下來,掏錢就買魚吃。
梵梨只能跟過去坐下,卻發現,這裡賣的油龍,就是旅行手冊上提到過的復活海特產,鱗煙管魚。
鱗煙管魚渾身都是赤紅色,外形像海蛇,嘴跟它的海馬親戚一樣長長的,可以比海族還長。游泳時,它跟海馬一樣直著身子,像條移動的紅鞭子,所以外號是「珊瑚做的鞭子」。又因為它是非常出名的油性美食,故而又名「油龍」。
梵梨當然想點熟食,可惜這裡並沒有紅月海那麼完善的服務,只能硬著頭皮吃刺身。但是,當她吃下第一口時,立即真香了——毫無腥味的白肉自帶甜味,肥而不膩,口感滋潤,讓她幸福得快暈過去了,跟噹噹一起感嘆著「好吃好吃」。
「復活海的有錢人真奇怪。」噹噹吃到一半,指著某一群女子的尾巴,小聲說道,「她們怎麼這麼喜歡在尾鰭上掛珍珠和黃金,不重嗎?又不是訂婚……」
「連珍珠、黃金都掛尾巴附近,才能顯示她們對財富的不屑一顧吧?」
「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方便遊動嗎?」
這個問題難道梵梨了。剛才她替噹噹解答的,都是從上得到的資訊。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沒想過。
這時,一個男人冷色調的低沉聲音響了起來:「證明她們平時都是有豪華坐騎接送的,不需要遊太多路。」
然後,一個人在她們身邊坐下,跟海神族貴婦一樣把自己整個人都罩了起來。而看到他抬起頭,露出刀鋒般的眉角、金色的眼眸時,梵梨像身體被按下了pause鍵。
噹噹差點從石凳上滑出去,立刻用隔音術把他們三個人關了起來:「哇哇哇哇哇……」
「蘇釋耶大人,您為什麼……」梵梨驚訝道。
「我在樓上聽到了你們的聲音,就出來看看。」
和他目光交接的剎那,她看見他眼裡有夜市之燈明暗交錯的光,同時混雜了深海的冷漠,還有烈焰的熱情,簡直就是個自然的矛盾體。梵梨小聲說:「樓上?」
蘇釋耶指了指一公里外的復活宗神宮。梵梨無語。
「蘇釋耶大人,太可惜了,」噹噹嘆道,「您如果白天就跟我們一起就好了,我們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誒。」
「白天在開會,我也抽不出時間。明天呢,你們還在麼?」蘇釋耶解開了隔音術。
「還在!」
「明天要回落亞了。」
噹噹、梵梨同時給出的答案有些尷尬。聽噹噹說完,梵梨感嘆自己在社交能力上應變能力有點捉急,怎麼都該跟他說「看您的時間」才對……梵梨趕緊臨機應變,把剛上來的一盤新刺身遞給蘇釋耶,想自己再叫一份。但蘇釋耶沒有接,只是自己叫了一份。
見蘇釋耶沒食物,梵梨也不好繼續進食,便把筷子放下,和他一起等他的那一份。
「這裡的油龍新鮮麼?夾起來我看看。」蘇釋耶說道。
梵梨夾起一塊魚肉,送到他面前。蘇釋耶低頭看了看,就把它吃下去了。
「味道不錯。」蘇釋耶若無其事地說著,像完全看不到那兩個女孩石化的表情,「老闆,給我加十份。」
「十份?!」老闆拔高了音量,「先生,我們家一份的量很實在的。您是什麼種族的啊,想吃十份,我看您身材,吃兩份可能都會……」
說到這裡,他不再說了,因為看到了蘇釋耶的臉。他倒吸一口氣,趕緊低下頭去:「我錯了我錯了,現在就去給您準備。」
接下來,梵梨和噹噹就在驚歎中沉默,在沉默中觀望,觀望蘇釋耶吃著一份又一份鱗煙管魚……他咀嚼動作看上去緩慢,姿態優雅,但一口吃很多,總是剛好跟老闆上菜速度同步。梵梨都不知道該把注意力放在哪裡了,驚人的食量、驚人的進食效率,還是他這張長在她萌點上的臉?
「明天你們要出發之前,跟我說一聲。」蘇釋耶說道,「擬態洋流太慢了,我給你們安排私艦。」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擬態洋流感覺還不錯,路上有很多美麗的風景呢。」梵梨笑。
「別啊,我想坐艦艇回去。」噹噹趕緊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梵梨的衣服,「路上風景不都看過了嘛。而且,我男朋友可從來沒見過蘇釋耶大人,想帶他目睹光海獨裁官的風采。」
「哦哦哦,好。」
在聊天的過程中,她和噹噹幫他端菜、送走盤子。蘇釋耶每次都會說一聲「謝謝」。謝到後面,梵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輕聲說:「舉手之勞,跟我們不用這樣客氣的。」
「嗯?」蘇釋耶夾起盤子裡的刺身,但沒送到嘴裡,而是抬頭,輕描淡寫地說道,「梵梨小姐的意思是,希望我對你不客氣一些,是麼。」
梵梨愣住。
「怎麼不客氣呢?」說完,看見她在海水裡都快頭頂冒煙了,他笑了笑,似乎沒指望她會回答,又吃了一口刺身。
噹噹直接張大嘴,緩緩轉過頭,看著梵梨。
夜市逛完,回去以後,梵梨覺得腦子裡都是漿糊,連牙都不想刷,就一頭倒在了鬆軟漂浮的被子裡。
「梨子……」噹噹慢吞吞地游到梵梨的床邊,尾巴盤成半圈坐下,「我怎麼覺得……蘇釋耶大人好像喜歡你?」
「什麼?」梵梨的心跳都停了一下,然後想了想,抬頭說,「不可能啦。他對我好有別的原因,關於學術的。」
「什麼學術……我不懂,我只知道,今晚你在和我說話時,他總是在看你。剛才送我們到樓下時,看你的眼神也……還有啊,他還讓你喂他吃東西什麼的!證據太多了,我都不知從何說起。」
「錯覺。」
「如果是錯覺當然好了。」噹噹撐著下巴,「我一直覺得真愛不計種族,不計階級,不計相貌——」
「只計房子,是嗎?」
「哎呀,你別打斷我,不是房子。我是想說,我這麼喜歡做小女生夢,都覺得你和他不太行了。」噹噹背脊挺了挺,「不是我嫉妒你哦,你可別誤會。我是真覺得,要是愛上蘇釋耶大人,你一定會受傷。」
「我不會愛他的。」說完,梵梨覺得自己氣勢好弱,趕緊清了清嗓子,補充一句,「誰會愛新聞頭條常客啊。」
「那就好……我總覺得他只是逢場作戲,我們梨寶貝要是認真了,也太慘了點。和他一比,我覺得星海好多啦,又帥,又純淨,眼裡又只有你一個人。星海應該是最不會傷害你的人。本丈母孃表示,接受星海了!」
「丈母孃你個頭,趁機佔我便宜是吧!」梵梨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又笑了一下,「謝啦,噹噹,你很認真在為我考慮。」
「唉,雖然但是,」噹噹撐著下巴,有些糾結地說道,「蘇釋耶大人真的超性感,他身上有星海沒有的東西。唉唉,這事是我勸你,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換我自己,可能根本頂不住他那麼撩。成熟男人的魅力啊,頂不住頂不住……」
到復活海的第三天,他們去參觀了市中心的「賽菲樂思」古老紀念碑、賽菲宗族的博物館。
賽菲樂思是復活海的始祖宗神,也是深藍精神碎片中象徵「無私」的部分。在宗教神話中,他有統轄、操縱海族幻覺與夢境的啟示能力,還能操縱海上雷霆,所以,賽菲宗族中血統純淨的成員對雷霆系奧術都天賦異稟。
賽菲樂思的塑像是他被海草包圍、睜開啟示之眼的樣子。梵梨掏出包裡的1浮硬幣看了看,發現雕像還真的就是硬幣背面圖案的立體版。而且,硬幣發行時代是黃金時代,是所有海域裡最不喜歡翻新的一種硬幣。這和他們在博物館裡的藝術品一樣,依然保留著兩千萬年前的繪畫、雕塑風格,並且謝絕改變,讓梵梨總有一種活在歷史中的錯覺。
等她們從博物館裡出來時,門口亮黃色的私艦「光魔97」又把梵梨拉回了現代。
私艦發動機沒有熄火,站在私艦旁邊的紅髮逆戟族大叔卻讓噹噹的滔滔不絕熄了火。她和大叔對望了幾秒,忽然尖叫著衝過去,掛在他身上,跟蛇一樣用尾巴纏住他的尾巴。兩個人卿卿我我了半天,噹噹才向遊向梵梨,說這是她的男朋友,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