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梨下意識切了線。這個冰塊上的通訊儀也不亮了。然後,她又撥通了蘇釋耶的電話。通訊儀又亮了起來。
此刻,她腦袋裡只剩了一片空白。
「蘇釋耶。」梵梨原地轉了一圈,想尋找他的蹤跡,但除了水分子三位一體的水、冰、霧,她看不到一點點來自生命的訊號。自從帝國政府把這裡改造成了武器基地,就早就沒有生物活動了。
「你在這裡是不是?」她大聲說道,「蘇釋耶,你在這裡,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
「蘇釋耶!!!」她用最大聲的聲音,拼命喊道。
無邊無際的冰原上,除了她自己的回聲和冰刀揮舞般的風聲,她什麼也聽不到。
糟糕的預感又來了。每次她的第六感都準得可怕,但沒有哪一回像這次這樣強烈,這樣令她感到恐懼。
她覺得,蘇釋耶可能會出事。
這個設想只是閃現一下,都差點令她情緒崩潰了。不行不行,肯定不是的。他是那麼強大的男人,當初被她放逐到深海,都很快滿血復活了,他不可能有事的。
「你在哪裡——!!!」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慌,蘇釋耶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但是喊出來的聲音已經在打哆嗦了,「蘇釋耶!!!!」
冷空氣侵襲著她的皮膚,眼前連成片的雪白就像死亡的幕布,自始至終籠罩極地冰冷的白晝。在毫無生命的地方,人對時間流逝感是很遲鈍的,可這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讓她越來越害怕……
此刻,一頭小海豹不知道哪片海域游來,現在從海里的浮冰碎片裡冒了顆頭。它原本想爬到冰川上來,但看到了梵梨,便怯生生地鑽到了海水裡。它剛下去兩秒,海水就變亮了一些。
梵梨揉揉眼睛,再看了一眼海水,發現它還混合著灰黑的深藍色,不知下面有多深。
風是自我放逐的野獸,在冰川上兇猛地咆哮,颳得她耳朵都疼了。作為海族,這是她有生以來對水感到恐懼。隨著預感增強,她愈發不敢下去。
直至海水再次變亮,泛著銀光,規律地閃動,像心跳,又像那個再無人接聽的通訊儀。
梵梨閉上眼睛,跳到了冰海里。
然後,眼前的奇景讓她驚詫地睜大眼——海里的永凍冰山內部會發光,因此它全都變成透明的了。它是如此龐大,往下延伸到了她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凍結成這樣的體積,需要上千年的時間。它是臨冬海的巨大心臟,光芒一明一暗,而且速度極慢,也像海族的心臟。
然後,就像預感告訴她的那樣,她看見了下方冰山內部靜靜漂浮的影子。
那是蘇釋耶。
以往哪怕是在十多公里以外,他都能聽到她的動靜,而且警覺敏銳地將視線投向她的方向。但這一次,她快速向他游過去,他卻始終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她游到了他面前,隔著厚厚的冰山壁,把雙手貼在上面:「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本來神情只有一片寧靜,但回頭看到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也慢慢遊了過來,開口說了一句話。
她什麼都沒聽到。
就像他也沒聽到她的話一樣。
「再說一遍,我聽不到。」她拍了拍冰壁,但它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試,但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搖搖頭,用食指關節扣了扣冰山壁,又說了一句話。從他的嘴型,她看出來他在說:「太厚,聽不到。」
「你為什麼會在裡面?」她拔高音量,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冰山壁上了,「你出來啊!!!」
蘇釋耶搖搖頭,用嘴型說:「出不來的。」
「為什麼出不來?!那裡面太危險了,如果真的發生什麼意外,你……你會……總之,你別以為你是以太之主就不怕,它有超新星的爆發力!!你快出來!!」
看她嘰裡呱啦又急又氣地說了一通,蘇釋耶即便聽不到,也能猜到她都說了什麼。他淺淺笑了一下,隔著冰山壁,抬起雙手,和她雙掌貼在一起,然後說了一句話。
梵梨看懂了,但她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事實,還有幾乎將她吞噬的恐懼預感。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嘴唇發白地搖頭,「你要說,就出來說,我在外面聽不到。」
他沒再重複,只是微笑著,伸出修長的食指,在冰上寫下了這句話。梵梨知道了,他現在一點邪能之力都沒有了。不然,他會用邪能之術寫出來的。
而在他寫的過程中,「夢幻瑪瑙」依然在閃爍,只是頻次越來越慢,就像瀕死之人的心跳一樣。
然後,從他的筆畫中,她再也不能逃避了。
那句話是:
忘了我。
梵梨懵了。
在冰川上,她的預感真的沒有錯。
所有強撐的防備,這一瞬間,全都如高樓坍塌。她用力捶打著冰山壁,只覺得自己由內而外都被撕裂了:
「蘇釋耶!你給我出來!!你出來了以後我立刻就忘了你!!我再也不糾纏你了!再也不會求你和好!!我會和別人談戀愛,一定會忘了你的!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會再來管你!!真的,我再也不會主動找你一次了!!你趕快出來!!!」
梵梨開始用奧術攻擊冰山。但是,在「夢幻瑪瑙」內部作用力的保護下,它紋絲不動,連一塊冰渣都沒掉下來。
「你出來!出、來!你、出、來!」她每說一個字,都要發動一次攻擊,哪怕每一次都是無用功,很快消耗她的精力,她也拼盡了全力,「出、來!你、出來!!」
「蘇釋耶!!」
「你為什麼永遠這樣!!不管做什麼都不跟我溝通!!」
「自大!!自我中心!!」
「你說你不愛我,我真的信了!!愛一個人不是像你這樣的!!!」
「你不愛我就算了,我不稀罕!我找小鮮肉去,我不要你這老男人了!!你心機太重了!我早就受夠了!!我要談普通的戀愛,不要再繼續被你折磨了!你給我出來,要發什麼神經出來發!」
千年冰山中,海水纏繞著蘇釋耶暮雪般的髮絲,一如纏在心頭的無盡歲月。因為海水深沉,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慢鏡頭,用最後的生命力,在她被淚珠模糊的視域中留下最後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用嘴型傳達出最後的話,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折騰了許久,她的精神力全都消耗光了,體力也嚴重不足,幾乎要滑落到深海里去。但她的意識還像沸水一樣跳動,無法得到寧靜。她貼在冰山壁上,哭得像個小孩一樣,紅紅的臉全都皺起來了:「你出來,只要你還活著,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
蘇釋耶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睛因背對微光而深邃,但還是看得出紅了一圈。
「我知道我不好,我配不上你的好,我真的知道,但是……」梵梨抽泣著說道,「哥哥,不要把我一個扔下來,求你,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啊……」
隨後,深海里忽然有微弱而大片的熒光亮起,像千萬點螢火蟲在飛舞,又像億萬的星辰在旋轉,眼前的男人一點點地開始消散。
雖然知道這個冰塊是絕對不可能敲開的,但梵梨使勁拍打它,拍到手都紅了、腫了、把海水染成紅的了,也沒能動搖它半分。
「蘇釋耶!!」
她貼著冰塊嚎啕大哭,聲音喊到沙啞,卻無法阻止他的身影流沙般消逝。
蘇釋耶始終微笑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從容。
她不是離開他不能活。事實上,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沒有他,她一個人過得很好。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還在的基礎上。不管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姿態、什麼樣的身份、甚至什麼樣的物種,哪怕只是一隻寄居蟹、一條沙丁魚,或是一片海草,只要他的呼吸還在,她就有再活一億年、十億年、一百億年的勇氣。
她不用和他在一起的。
只要他還在,她的精神世界就會長存,人生就永遠有希望。哪怕他愛的是別人,哪怕永遠忘記她,哪怕她連和他擦身而過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可是,她不能接受沒有這個世界沒有蘇釋耶。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除了這一條以外,她什麼都接受。
熒光消失後,「夢幻瑪瑙」不再冒光,周圍一片深暗。像在屍體裡徹底死去的心臟,像在宇宙裡徹底死去的星體。
最後,全世界只剩下了她和大海。
沒有她的時空之神。沒有蘇釋耶。
身體被悲慟填滿,梵梨大大地提起一口氣,想要叫一聲,可痛苦溢滿了胸腔,已經讓她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然後,腦袋裡有什麼抽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完全的黑。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想,如果這一刻就死掉,該多好啊……
這樣,就能永遠和他在一起了……
伴隨著飄零的海洋雪,梵梨纖細的身體徐徐下沉,墜向了大海深處,就像她愛的男人曾經也經歷過的「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