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紅綠燈不遠,有轎車喇叭長鳴催促擋在人行道上的電瓶車快走。
傅徵收起視線,看了眼坐在車裡半年沒見的燕綏。
畫了淡妝,她的五官更精緻不少。眉如遠黛,眼尾的銳利鋒芒被挑勾起的弧度柔化,多了幾分狡黠。揹著光,那雙眼全是漆黑的瞳色,明亮又幹淨。
這個女人,明明沉浮在利益交匯人情複雜的商場上,卻始終清醒著,沒讓自己沾染上半分世故和功利。
許是他看得有些久,燕綏熄火下車,開口半句沒提郎其琛:「傅長官回來多久了?」
「剛回。」傅徵不預和她多寒暄,側了側身,讓開地方,示意:「人在裡面。」
燕綏走近看了眼。
郎其琛四仰八叉地睡在車後座,懷裡還死死地摟著個半人高的泰迪熊。
她挑眉,腹誹:又送熊。
——
燕綏的這個表侄,關係其實有點遠。他是朗大將軍哥哥的曾孫,但幾乎從小就養在朗譽林膝下,論輩分,是要叫燕綏一聲表姑。
郎其琛個子出挑,長得也好,從小到大屁股後頭都跟著一堆眼神不太好的小姑娘,不是遞情書就是送巧克力。許是打小就太缺愛的緣故,有人對他好他就來者不拒,時間久了,養出個愛撩妹的性子,十八歲成年後,身邊就再沒缺過女朋友。
燕綏本來還奇怪,郎其琛怎麼會喝得爛醉如泥還勾纏上了傅徵,這會見他抱著個顯然沒送出去的泰迪熊,什麼都明白了。
不出意外,又失戀了……
看情形,這次應該是被分手。
她有些頭疼,想起這幾年郎其琛每回失戀都要來和她回憶往昔,不由操心地問道:「他沒跟你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傅徵偏頭回望,臉上的光影隨著附近的霓虹彩燈切換著,眸色深深地盯住她。
這眼神和傅徵在索馬利亞時看她的不太一樣,可到底哪裡不一樣,燕綏又說不上來。反正也習慣了他愛答不理的,燕綏把長髮挽至腦後,粗粗用根皮筋綁住,比劃了下郎其琛的身量,有些為難:「傅長官你給搭把手,先幫我把人弄上車。」
傅徵一聲不吭,越過她就要俯身,這動作的完成度剛到和她擦肩而過,他便停了下來,轉頭打量了她兩眼,眉心一蹙:「你喝酒了?」
燕綏直覺不妙。
果然,他的語氣沉下來,像壓著火氣:「多大的人了,連不能酒駕都不知道?」
燕綏被他這聲低喝斥得發懵,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風刃貼著她的腳踝打了個轉,冷得她一個哆嗦,舌頭像是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胡橋見勢不對,扶著車門站起來,沒站穩,晃了兩晃,又頭暈地蹲回去,叫喚道:「老大,風吹得我頭疼。」
胡橋是南辰市土著,沒郎其琛這意外的話,他這會應該被傅徵送回家,正舒舒服服躺在客廳那沙發上捂著熱毛巾邊喝蜂蜜茶解酒邊享受二老春風般的關懷。
所以他這一叫喚,格外有效。
傅徵臉色還陰沉著,卻移開眼,先架起胡橋大步走到路肩上。叫了輛出租,把人送上車,報了地址,又給胡橋留了打車錢,關上車門,折回來。
燕綏遠遠看見他把胡橋送走,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等他回來,主動上交了車鑰匙:「悉聽尊便。」
傅徵的臉色還不太好看,接了鑰匙先把她的車停到飯店的車庫,押了停車費再出來時,見燕綏還站在車外等他,微微挑眉:「怎麼不上車?」
燕綏穿得單薄,一件襯衫一件西裝外套,根本不禦寒。在風裡站了這麼久,早就冷得不行,聽他語氣終於緩和,邊跟著他上車,邊道:「這不是讓自己長點記性嗎?」
傅徵瞥了她一眼,沒作聲。發動引擎後,卻順手開了空調,調了暖風。
燕綏的車鑰匙又被他拋回來,傅徵繫好安全帶,觀察著路況,開車沿著路口匯入主車流,眼看著百米外就是個路口,這才想到問她地址:「住哪?」
燕綏報完地址後,車內頓時又安靜下來,除了偶爾交錯而過的車輛行駛聲就只有後座郎其琛一聲高過一聲的鼾聲。
燕綏想過和傅徵再見面的場景,按照她的計劃,應該是在幾天後,她親自邀請邵建安,傅徵以及胡橋路黃昏他們吃飯。即使不在飯局上,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忙中出錯。
所有的安排都被後座昏睡不醒的郎其琛攪得一塌糊塗。
她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也沒心思找話題了,一路安靜到小區門口。
已經過了十點。
燕綏沒打算讓傅徵把郎其琛送上樓,車在樓前停下後,燕綏先給物業打了個電話,讓物業派個保安過來幫忙。
傅徵對她的這個安排不置可否。
一時無話,燕綏想了想,說:「其琛的父母做科研,沒什麼時間照顧他。他從小在我外公家長大,年齡小嘴又甜,家裡人都寵他。他的命也是真好,順風順水,都沒人給他添過堵,所以這麼大了性子還跟孩子一樣,頑皮不服訓。」
燕綏抬眼,看著他的目光誠懇:「我聽他提過,四月中旬有個選拔賽,你是教官。他今天做事糊塗,但專業素養很不錯,也是很優秀的軍人。」
傅徵聽懂她的意思了。
她試圖挽救郎其琛在他這裡的壞印象,哪怕不能改變,也要爭取下。起碼以後他和郎其琛交鋒時,想起今晚不至於先否定他的全部。
車沒熄火,空調吹出的暖風漸漸讓車廂的空氣變得乾燥。
傅徵摸出煙盒,抽了根菸湊到唇邊咬住,倒不是想抽菸。只是嘴裡不叼點東西,喉結有些發緊。
他咬了一會,微微眯眼,睨她:「擔心他,還是不放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