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有仙的規矩,懲戒或恩賞、生或死,救或不救,都得依照靈臺天道來。否則今日管了這個卻沒管那個,明日管了那個又漏了這個,人間就該徹底亂套了。
醫梧生自己也很是茫然。
他從邪魔附體中解脫出來,又沒了那個詭異的笑意,再有暖燈一照,簡直算得上眉目溫和了。跟先前渾渾噩噩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緊緊皺著眉,想要開口,卻感覺自己口鼻被黑布繃得嚴嚴實實。
「唔唔——」醫梧生衝著烏行雪叫了兩聲。
他伸手要去拉那黑布,被烏行雪一掌拍開。
拍完了,他才問蕭復暄:「這布是不是不能扯?」
蕭復暄:「……」
他對醫梧生說:「動了便是死。」
醫梧生又「唔唔」兩聲,雖然難受得緊,還是放下了手。
烏行雪忽然問道:「那他現在算是活了麼?」
蕭復暄搖了一下頭。
其實不是,只是一口殘魂而已,就算有仙氣撐著,也難說能撐多少日。這種方法他用得不多,也少有參照。
「不算麼?」烏行雪又低低問了一句。
蕭復暄沉默片刻,道:「勉強。」
「哦。」烏行雪點了點頭。
這麼一遭下來,他那股懨懨的勁似乎又沒了。
醫梧生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烏行雪盯著醫梧生的手腕,垂在身側的拇指無意識動了一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他一撇袍子,直起身。
正要看看院外那些花家人的動靜,就聽見蕭復暄低沉沉的嗓音響起來:「想學?」
烏行雪一愣,回頭看他:「什麼?」
蕭復暄朝醫梧生掃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烏行雪的手。
烏行雪這才反應過來:「你說你方才救人的方法?」
他靜了一瞬,笑起來:「我可沒有半點仙法在身上,一無長處,學不來的。你這是……拿我逗樂麼?」
「沒有。」
「再說了。」烏行雪又道:「我看的話本里都說——」
又是話本……
蕭復暄木了一瞬,等著聽他的下文,卻見他停住了話頭。
「說什麼?」
「說……」
烏行雪朝醫梧生和阿杳看了一眼,曲了兩下手指。
蕭復暄:「……」
他微微低下頭,離近了些。
烏行雪低聲道:「話本里都說,仙凡有別,人間這些人是死是活,神仙是不能隨意干涉的。你方才救了醫梧生一口氣,這會兒還要教我這個凡夫俗子一點仙法,算不算……犯了天規?」
他說到最後笑了一下,抬眸看著蕭復暄。
蕭復暄個子高,臉側的頜骨線條瘦而鋒利,這麼低下頭來,那條線就被拉得更加清晰。說話的時候,還會輕動幾下。
就見蕭復暄神色淡淡的,聽完話「嗯」了一聲。
片刻後他說:「不算,仙都已經沒了,我現在也不是什麼天宿上仙。」
他瞥向烏行雪,說:「我只是神識進了這具軀殼,不是被你弄成了傀儡麼?」
烏行雪眸光動了一下。
「傀儡如何犯得了靈臺天規。」
他說完,憑空抓了一張流著金光的紙,遞給醫梧生。道:「有些事要問你,一會兒答給我聽。捏著這張紙,我便能聽見。」
醫梧生愣了一下,接過紙。
最想問的一句便傳了出來:「為何救我?」
「還有事要勞煩你。」蕭復暄說。
他指了指烏行雪:「你這狀態之下還能行魂夢之術麼?」
醫梧生點了點頭。
蕭復暄:「晚些時候,勞煩看一看他的情況。」
他又轉頭對烏行雪說:「他擅長魂夢之術,你眼下或許不瞭解。就是隻要他伸手一探,就能弄明白,你是哪裡來的生魂,又該歸往何處。」
烏行雪:「……」
醫梧生點頭:「我……我定當盡力。」
烏行雪:「……」
他表情有一瞬間的木,但轉瞬即逝。
蕭復暄瞥了他一眼,然後一把推開了屋門,對醫梧生說:「眼下還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就是衝你家的人,好好將來龍去脈說個明白,譬如當年的傳聞。」
誰知醫梧生看著院外烏泱泱的人,說:「家主在,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