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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靈臺 第98章 「夢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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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了一瞬,道:「你靈魄上的印記,同我那小童子的一模一樣。」

方儲懵了半晌,猛然抬頭。

那一刻,過去的許多場景山呼海嘯一般湧過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流落荒野,被邪魔陰物啃食的不成人形。他渾身是血,像一塊破舊血衣一般被棄在草木間,痛不欲生意識不清的時候,看見一輛漆黑的馬車在道邊無聲驟停。

他依稀看見一道高瘦身影彎下腰來,將他帶進了馬車裡。

從此,他有了一個叫「雀不落」的住處。

他像照夜城的許多人一樣,對城主總有畏懼。但他總依稀記得,當初那道身影彎下腰來,伸手向他額頭探靈時,半垂的眸光溫和而悲憫。

他一度以為那是錯覺,有時候同寧懷衫那個傻子聊起這些,總會你一言我一語地納悶,照夜城大小邪魔那麼多,為何他倆會成為雀不落最長久的住客。

直到這一天,或許機緣巧合吧,他在數百年前的過去碰到了那個靈王。

他終於知曉,那道溫和悲憫的眸光真的存在過,不是錯覺。

***

方儲怔忪良久,又聽見靈王道:「這個模樣的印記,我只給那兩個小不點落過,你也看到了,這兩個小童子還好好地在這,那……你是從何而來的呢?」

有那麼一刻,方儲是想回答的。他很想告訴面前這個人,他從數百年後而來,在那個時候,世間已經沒有靈王了,倒是多了一個邪魔叫做烏行雪。他想提醒面前這個人,或許能幫他避開一些禍事。

但將要開口的時候,方儲還是猶豫了。

他不確定這樣說完,所造成的影響是好是壞。

更何況,他也不能完全確定,面前這人真就是當年的靈王。他需要再多一點證明,這樣才能穩妥一些。

比如見到同一時期的天宿?

一個人還有可能是假扮,兩個人就有些難了。

方儲遲遲不答,靈王倒也沒有惱。

他只是笑著嘀咕道:「小時候傻得可以,這會兒防備心還挺重。」

外面小童子忽然叫了他一聲:「大人,天宿傳了一封書信回來了。」

靈王拎著面具,抬簾出了門。

方儲松下肩,忽然聽見耳邊響起一道模糊的聲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方儲。」

他身形一僵,轉頭四顧,就聽見那聲音又道:「不要張望。」

這一句字多一些,聲音便沒那麼模糊了。

方儲滿頭霧水,嘀咕道:「天宿?」

「嗯。」那聲音應了一句。

方儲靜了片刻,極小聲地問:「你是哪個天宿?」

那聲音:「……」

沒等對方回答,方儲立刻反應過來。如果是數百年前的天宿上仙,就不會管他叫「方儲」了。

我這問了一句什麼蠢話,這下可好,天宿鐵定不搭理我了。

方儲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就聽那聲音又響起來:「沒有。」

方儲一驚。

至此,他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某種不會被他人察覺到的傳音。

方儲試著在心裡問道:「天宿,你在哪裡?我們城主呢?跟你在一塊兒嗎?」

蕭復暄的聲音響起來:「他在。」

他頓了一下,又沉沉道:「我們在太因山。」

方儲:「太因山?」

倘若說落花臺是魔窟照夜城的入口,那麼太因山那座三十三層通天高塔就是仙都的入口。

在現世,仙都崩毀的時候,太因山和通天高塔跟著一併塌了。如今他們在數百年前,仙都還在,太因山和通天高塔自然也在。

方儲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我在仙都!所以你跟城主就在仙都正下方?」

蕭復暄:「嗯。」

方儲朝外間屋子瞄了一眼,心跳突突變快,他問:「你們是要上來嗎?」

***

臨近極北,曾經的「皇都」旁邊,有一座終年雪封的高山,那山遠望皆是白色,山頂還有一座同雪一樣白的高塔。高塔一共三十三層,最頂上那層永遠縈繞著雲霧。

倘若有人登上塔頂,沒入雲霧就會發現那上面別有洞天。穿過雲霧,就是仙都那段高高的白玉臺階。

來亂線找方儲的蕭復暄和烏行雪,此刻就在塔下。

但他們並沒有立刻沿塔而上。

因為在他們看來,這個仙都的存在十分古怪。

烏行雪曾經斬過數不清的亂線,那些亂線的起始總在人間,因為人間才會被生死所困,才有人貪心不足想要重頭來過,才會牽連出那麼多的亂線。

所以在那些亂線裡,人間是清晰的,仙都卻始終模糊,就像鏡中花、水中月,只是現世投照過去的虛影。太因山巔的那層雲霧之上,不該有能比擬現世的靈臺天道,也不該有真正能斬亂線的靈王。

但這條亂線卻不太一樣。

或許是因為它雖由封家而起,卻有仙首花信摻和其中,以至於這條亂線的起始不再僅僅是人間,它把仙都也牽了進去。

蕭復暄百般嘗試,成功傳音,確認方儲位置的那一刻,烏行雪低聲道:「怪不得……」

蕭復暄:「什麼?」

烏行雪抬頭看往雲霄之上,道:「怪不得這條亂線會成為最特殊的例外,因為這條線上居然有仙都。」

蕭復暄蹙了一下眉。

烏行雪戳了他一下,道:「你問方儲,他這會兒在仙都哪裡?」

其實不用問也能猜到,方儲自己不可能無端摸去仙都,只可能是被人帶上去的。他只是一抹靈魄,會將他帶上仙都的,還能是誰?

蕭復暄不用問,就蹦了一句:「十有八·九,坐春風。」

但他還是傳了音,果不其然,方儲答道:「我在城主……哦不是,以前的城主這裡。」

烏行雪的表情頓時複雜起來,咕噥道:「還真有個靈王。」

他想了想,又戳蕭復暄一下:「你再問他,那靈王是何模樣,戴著面具還是摘了面具,露過真容麼?」

問這麼多話,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確認一番,仙都上面的那個靈王究竟「真」到哪種地步。

蕭復暄自然知道他是何意,傳音給方儲時,只說了一句:「你所見的那位靈王,同他有多少區別?」

方儲一時沒反應過來,回了一句:「他?誰?」

過了片刻,他又「噢」地明白過來:「天宿你的意思是……這個仙都的靈王與城主有多少區別是麼?」

方儲小小咕噥了一句,這才發現,蕭復暄同別人說話時,很少會用「烏行雪」這個名字,更不可能用「你家城主」之類的稱謂,總是用「他」。

而他每一次叫「烏行雪」,都只對著本人。

「我看看。」方儲沉吟片刻,道:「我當初在雲駭的詰問裡見過一眼,這個靈王就是那樣,好像……沒什麼區別。」

「也戴著面具,也拿著劍。這會兒面具摘了拎在手上,長得也同城主一模一樣。說話語氣挑不出差別。嘶……啊,有一個!」

他描述了半晌,終於找到了一點區別。

蕭復暄沉聲問:「什麼?」

方儲道:「他腰上沒掛鈴鐺。」

「沒有夢鈴?」烏行雪愣了一下,道:「是從來沒有,還是?」

那邊方儲沒了音,似乎想辦法去打探了。

過了許久,方儲的傳音才重新響起,他說:「靈王出門去了,我方才想辦法套了那兩個小童子的話。」

蕭復暄:「如何?」

方儲道:「這個靈王是有夢鈴的,但遺失了。」

「遺失?」

「對。那兩個小童子說,靈王有一次到人間,不知誤入了哪個地方,再回來時,腰間就空了,夢鈴不見了。為此靈王有好一陣子心情不佳。後來這兩個小童子每次跟去人間,都會嚷嚷著說要再找找那個夢鈴。照理說夢鈴遺落世間應當是容易找的,那畢竟是仙寶嘛,落到誰的手裡都會被爭搶或是豔羨的。必定流言和傳說滿天飛。當初花家關於「仙寶」的傳聞不就是如此麼。總之,不管遺落在人間哪裡,應該有些痕跡的。但靈王卻說不必找了,找不到的。」

「找不到?」

「我也問了,怎麼那麼篤定找不到。據說靈王說了,那地方並非尋常人間,若是不小心落在那裡,就很難再尋了。」

蕭復暄不知想起了什麼,沉聲重複道:「並非尋常人間……」

烏行雪聞言怔了一會兒,忽然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夢鈴。

這些描述讓他驀地生出一個想法……

當初關於花家的傳聞都說:花家的夢鈴是「機緣之下偶得的仙寶」,一直由家主花照亭看護著。後來大魔頭烏行雪去了一趟花家,那夢鈴便丟了。可沒過多久,那夢鈴又回到了花家手裡。接著,便是烏行雪殺上仙都。

很長一段時間,烏行雪都在猜測這其中的來龍去脈,猜測自己為何拿走了夢鈴,又復還回去。倘若還回到花家手裡,他又是憑藉什麼在蒼琅北域入的夢呢?

這時間節點怎麼都對不上,似乎難以說通。

可如果……現世不止一個夢鈴呢?

如果這位靈王誤入的不是某條亂線,他那枚夢鈴也並非遺落在亂線裡,而是落在真正的現世呢?

如果世間有兩枚夢鈴,那些矛盾的節點也就不再成問題了。

更重要的是,這說明,亂線上的這位靈王來過現世。如果他來過現世,那麼在他眼裡,現世算什麼?一條「亂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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