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關上後,便急速下行。
程令時看著鄔喬,失笑:「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是什麼行為?」
鄔喬沉默,隨後小聲說:「曠工。」
喲,還知道呢。
「當著老闆的面曠工,」程令時視線依舊落在她身上,語氣沒了方才的氣急,變得不緊不慢起來:「膽子還挺大啊。」
「公司規定,無故曠工三次者,直接開除。」
鄔喬勾了下手指,眼睛望向程令時,帶著一絲商量的口吻問:「所以老闆,我可以請假嗎?」
「請假?」程令時沒想到她玩起了先斬後奏這套。
鄔喬直言:「有個人很不開心,我得去哄。」
她得去哄他呀。
這句出乎程令時意料之外的話,讓他心頭一軟,方才被激起的一腔冰冷,此時再次慢慢消融。
「你也知道,我有多珍惜我的飯碗,」鄔喬見他的嘴唇沒像之前那樣抿的筆直,似露出一絲笑意,趁勝追擊道:「但是這時候,你比工作更重要。」
「所以老闆,你可以准許我半天假期,讓我去哄一下,站在我面前這個不太開心的人嗎?」
程令時這次徹底笑了起來。
他輕聲說:「允許。」
正好到了負一樓,兩人直接出了電梯。
邊往他車子走,鄔喬邊問道:「你想去哪裡?」
「不是你哄我嗎?今天你決定。」程令時側過頭,一副你今天說了算的態度。
鄔喬直接伸手:「車鑰匙給我。」
程令時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心的遞給她。鄔喬直接坐上駕駛座,將車子開出地庫。剛出去之後,她說:「車子的音響在哪裡,調一下音樂。車程還挺長的。」
很快,車子裡響起悠揚的歌。
「你要是覺得累,可以先歇一會兒。我來開車。」鄔喬說。
程令時扭頭看著她,見她車子確實開的很平穩,他問道:「什麼時候學的開車?」
鄔喬:「大一暑假的時候,你放心吧,我車技真的很好,我還代駕過呢。」
程令時嗯了聲,其實他還有很多想要問的。
但他又知道一切,知道她這幾年是怎麼度過的。
不知不覺間,程令時好像真的累極了,跟鄔喬說了幾句話,便閉上眼睛睡著。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鄔喬將他叫醒。
程令時睜開眼睛,因為他的頭歪向車窗的位置,第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碼頭上的渡輪,他愣了下,就聽身側的小姑娘說:「我們得去坐船。」
「坐船?」程令時輕聲說。
鄔喬聲音有些興奮:「我們時間正好,離這班船,還有十分鐘開船。」
他們現場買了船票,跟著其他人,一起登上輪渡。
因為是工作日,旅遊的人並不是很多。
很多人看起來更像是工作,當然也有小情侶,但看起來多是大學生。
他們上船之後,程令時低頭看著船票上的目的地,嵊泗列島。
當輪渡緩緩駛向遠處,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跟在城市裡呼吸到的不一樣,帶著微鹹的空氣,海風拂面而來。
今天的天氣很好,湛藍天空萬里無雲,映襯著海面都是一片碧水。
輪渡往前行駛,在水面劃過白浪,浪花翻騰。
望著不斷翻滾的碧波,似乎真的將心底的沉重一點點卸去。
程令時並非擅長髮洩的性格,應該說他從小就什麼都喜歡藏在心底,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從來都是無所謂的模樣。
況且如今年過三十,更不可能像個輕狂少年那樣,遇到事情,大吼一通。
此刻他站在輪渡欄杆旁,周圍潮溼海風撲面而來,似乎真的慢慢吹散他心底的沉悶。那些積壓在心底,早已是陳年舊歲的傷痕。
他並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時刻,而且對於他的人生而言,今天這件事根本不算什麼。
兩人到了島上,鄔喬一路拉著他。
她對這裡並不是很陌生,居然直接將他帶到懸崖上。
他們一路開車又坐船,抵達島上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夕陽西下的時候。
遙遠天際線,是海面與天空的交接線,天空並不再是純粹的湛藍,傍晚時分出現的火燒雲,像是打翻的調料盤,赤紅、橘紅交織成一團,漂亮而又熱烈。
連海面都褪去了冷色調,被染上一層赤橘色調。
兩人站在懸崖上,聽著底下海浪,一邊邊拍打著峭壁。
「我上大學的時候,第一次班級秋遊就是來這裡,」鄔喬眺望著遠處,那次是她第一次看見大海。
在看見的一瞬間,即便是她都忍不住想,難怪那麼多人的願望是看一次大海。
連鄔喬都沒有免俗。
「對不起。」突然身側的程令時說道。
鄔喬轉頭,一臉茫然:「怎麼了?」
「之前答應過你,要帶你看大海的,」程令時看著她,認真說道。
鄔喬在這一刻,徹底愣住。
她一直以為只有她一個人,是那樣眷念著過去。將舊時光裡發生過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著。
因為太過喜歡,所以從不曾忘記。
那些屬於他的記憶,雖然被刻意藏在心底,從未宣之與人前,未曾告訴過任何一個人。
可那些回憶,彷彿在歲月裡的摩挲下,凝結成一顆又一顆珠子。
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著。
她一顆都不願丟掉。
就連他曾經答應過她,要帶她一起看大海的約定,鄔喬都清楚記得。
但她從沒想過,他也還記得。
一時間,她眼眶紅潤,眼淚險些要奪眶而出。
於是她立即轉頭望著遠處天際,拼命睜著雙眸,死死盯著,眼睛一眨不眨,讓眼淚無論如何都不要掉下來。
「鄔喬,我……」程令時想要開口解釋。
特別是在看見她如此情態,他就知道,她心底還一直記著,甚至這可能早已經成為了她心底的一根刺,也是未曾跨過去的遺憾。
鄔喬卻打斷他:「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對於我而言,你是從來不是應該跟我說對不起的人。」
你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存在。
她黯淡而蒼白的年少時光,因為他而明亮了起來。
「我們不要再提過去的事情了好不好,勇敢的往前看,不要被過去所羈絆住。」
女孩清亮的聲音,響徹在耳畔,似乎也拂去了他心底的陰霾。
天際夕陽柔和的光亮,籠在她的臉上。
那束光也同樣照進了他的心底。
*
兩人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
鄔喬回到家裡,洗了澡之後,還在響著下午的事情,那個跟程令時長相有些像的男人是誰,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她沒有問程令時,自然也不想問了。
至於此刻回到家中的程令時,從洗手間裡出來,用毛巾一直擦頭髮。
隨後他進了書房,開啟電腦。
當他登入郵箱之後,開啟已收郵件的那一欄,全部都是同一個名字。
wuqiao。
他用滑鼠將郵件往下拖,好幾年,上千封的郵件來往。
不知不覺,他以t的身份陪伴了她這麼多年。
終於程令時開啟了新郵件,在鍵盤上開始敲擊。
鄔喬也沒想到,大半夜會收到t的郵件。因為手機上就有郵箱app,所以只要有新郵件過來,會在第一時間收到通知。
她開啟後,在看見發來的郵件內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t:【我在上海,想跟你見一面。】
鄔喬盯著螢幕上的郵件,看了又看。這是五年來,t第一次提出,想跟她見面。
見面?
從網路上最熟悉的陌生人,變成線下可以見面的關係?
這個念頭一在鄔喬心底出現,她就搖頭。
於是她小心翼翼回覆:【為什麼?】
t:【想見你,非得有一個理由嗎?】
如果說第一封郵件,還沒讓鄔喬多想。如今新的這封郵件,讓鄔喬愣住,她仔細看著郵件,她本不想多想,但是這封郵件的口吻又讓她不得不多想。
鄔喬微咬著唇瓣,猶豫了半晌。
終於她還是下定決心,回覆了過去。
原本程令時在發完郵件後,去冰箱裡拿了一瓶冰水回來,他擰開後坐下,一邊喝水一邊去點收到的郵件,心底還想著這姑娘會怎麼回覆自己。
直到他看見她回覆的郵件,嘴裡還未來得及嚥下去的水,險些吐出來。
wuqiao:【t,對我而言,你是最重要的朋友。這麼多年來,你始終給予我幫助,讓我成為更好的人。我一直很感謝有你的存在,但是我還是希望我們最好能保持純粹的朋友關係。現實中的見面非我所願,謝謝你能理解。】
程令時也將這封郵件,來回看了兩遍。
看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笑了。
所以他這是被髮了好人卡???
特別是那句‘最好能保持純粹的朋友關係’,所以不是她之前在別人面前說喜歡他的時候了?
這時候程令時才發現,自己好像被帶入了一個誤區。
那就是他以為鄔喬真的喜歡t。
但其實這姑娘就是,拿他當了個擋箭牌,隨手敷衍別人。
所以那天她為什麼撒謊?
除非是因為她有不得不撒謊的理由,比如她如果說了實話,會被在場的人猜到。
他還清楚的記得,那個問題是
——喜歡的人是怎麼認識的?
當撥開迷霧時,哪怕真相再荒唐,那也是真相。況且這件事好像看起來也並不是那麼荒唐,畢竟他不也是喜歡著她。
於是程令時毫不猶豫,又發了一封郵件。
鄔喬也抱著手機,雖然是隨意刷著論壇,但是心裡一直存著事情。
直到郵件通知從手機頂端出現。
她立即點開,趕緊看裡面的內容。
t:【所以你有喜歡的人嗎?】
啊?
鄔喬原本心底還抱著一絲僥倖,還想著不會吧。雖然現在網戀確實是挺多的,聽起來也不是多離譜的事情,但是之前t從未對她表示一丁點的異常。
這怎麼……
鄔喬再次咬唇,絞盡腦汁的想,該怎麼回覆呀。
終於她小心打道:【有。】
當她打完字之後,咬咬牙還是點了傳送。
那邊的程令時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冷靜,能面對她傳送過來的一切訊息。
但再次開啟郵件時,他還是有種不知該怎麼形容的,奇妙又荒唐的感覺。
wuqiao:【有,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邀請我去他公司上班的那個人嗎?也就是我現在的老闆,其實他是我認識很久的哥哥,我喜歡的人就是他。】
邀請她上班的人。
現在的老闆。
認識很久的哥哥。
要是一個條件對上了的話,程令時還能說一句,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
但是足足三個限定條件,都跟他完美匹配。
他再不懷疑,鄔喬說的這個人就是他。
所以這次究竟是她的真心話,還是又一次被拉出來擋箭牌的說辭?
深夜的書房裡,程令時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突地笑出了聲。
他這個工具人還真是好用。
一次也是他。
兩次居然還是他。
程令時乾脆問道:【你真的喜歡那個人嗎?不會是因為他對你好的緣故?就像你說的,他總是在關鍵時候幫你,或許你可能是崇拜?或者是感激?】
鄔喬本以為,自己發過去之後,t應該不會再回復。
沒想到這麼快,他又回覆了。
等看到郵件,鄔喬有種無了個大語的感覺。
難道她會分不清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況且她不是剛喜歡上程令時,她從很久之前,就喜歡著這個人,他不在時,心心念唸的想著他。
甚至傻乎乎的在網上查詢過,怎麼才能考上哈佛大學。
雖然後來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鄔喬:【喜歡和崇拜,我分得清,喜歡和感激,我也分得清楚。我可以清楚告訴你,我是真的喜歡他。】
或許是因為網友的關係,不像在現實生活中,她從不敢輕易將對他的喜歡說出口。
這麼多年,知道的人也只有一個郝思嘉而已。
他早已經住進了她心底的神祗中,容不得有半分的詆譭。
這次t終於沒再回復,鄔喬也鬆了一口氣。
但是心底也有憂傷,只怕她以後再也沒辦法跟t這樣毫無負擔的相處了。
原本對於她而言,t是她傾訴的物件,是一個值得依靠的朋友。
即便他們從未見過面,但只要他的郵件出現,就帶給她無比的安心。
如今只怕這份安心,要遠離她而去。
鄔喬雖然遺憾,卻也無奈。
她在感情上,除了對程令時猶豫之外,對其他人從來都是果斷拒絕。對方一旦表現出好感,鄔喬都會直接說清楚。她不想讓別人誤會,也不想耽誤對方的時間。
可惜這次的物件是t,她心底終究還是不捨。
*
鄔喬第二天去公司,顧青瓷還問她昨天怎麼突然離開公司。
她只能隨便找了個理由。
顧青瓷小聲說:「我還以為你是跟老大一塊出去的呢。」
不過她打量了鄔喬,關心道:「你怎麼有點兒黑眼圈啊,是不是沒睡好?」
「嗯,有點兒失眠,」鄔喬揉了下腦袋。
昨晚t的那幾封郵件,還是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