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如同噩夢,幾乎要將她擊潰。
「您放心,我不會對他說任何過分的話。」阮昭低聲說。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擰開,此時病房裡的燈並不是很亮,留了最外面的一盞燈,反而靠近裡面病床的地方有些安靜。
當她走過去時,就看見病床上躺著的人,穿著淡藍色條紋病號服。
額頭上包著一圈紗布,碎髮乖順的搭在紗布上,唇色淡而蒼白,整個人身上沒了那份冷淡勁兒,安靜躺著,顯得格外溫柔。
就在阮昭又上前一步,床上躺著的人,睜開了眼睛。
原本那雙漆黑眼眸,睜開時,有種病弱的無力,或許是萬念俱灰,親眼看著她再一次離開,對他而言,不亞於之前那次分手的打擊。
可當兩人四目相對時,他輕眨了下眼睛。
眼底蔓延著不敢置信的光亮。
「昭昭。」傅時潯似乎怕她離開,猛地從床上坐起。
見他居然還要起身,阮昭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別動,醫生雖然說你只是外傷,但是你也有腦震盪,所以小心點。」
傅時潯似乎怕她離開,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只是他的手一動,床邊吊瓶架也被拉扯的左右晃動。
他手背上覆著的針管上,有了些許回血的現象。
「別動,」阮昭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低聲說:「我不走。」
她慢慢在床邊坐下,彼此對視而望著。
傅時潯那雙黑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眼底的眷戀和炙熱明明壓抑著,卻控制不住的往外翻湧,最終眼神如絲,眼絲如網,這張網將她密密實實籠著。
爭不脫,逃不掉。
「你是瘋了嗎?還是真當自己十八歲,為什麼要追著車子。」阮昭本來想問他疼不疼,可是最後反而成了氣惱的質問。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做出事情。
那個她在扎寺初時,擁有著將世界萬物都不放在心上冷淡眼神的傅時潯,居然會追著車子。
傅時潯反而沒有認真,偏頭看著她:「因為我很後悔。」
阮昭一怔。
「我們分手之後,我一直在問我自己,努力挽留過你嗎?有為你做過什麼嗎?為什麼那麼輕易就答應放你走,明知道你的痛苦也不會少。」
他定定望著她,眼底炙熱而執著:「這次我想用盡一切,留住我愛的人。」
哪怕放棄自尊、驕傲又如何。
他喜歡的那個姑娘,也曾經棄這些如敝履,毫不猶豫的朝他靠近過。
阮昭沉默了許久。
當她重新抬頭直直的望著他,低聲問道:「你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兩人之間,自從重逢之後,還從未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他們跟對方走散了這麼久,久到不知該從何處開口。
最終傅時潯漆黑的雙眸,緊鎖著她問道:「你為什麼要放棄當修復師?」
梅敬之跟他說,他連阮昭不當修復師的原因都不知道,居然還敢大言不慚來質問自己。她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阮昭微閉了閉眼睛,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去年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我正在修復一副古畫。」
修完墨竹圖之後,梅敬之又交給了她一副畫,但是那時候遠離傅時潯,遠離所有人,她看起來好像真的走了出來。
她認真工作,努力修畫,直到那天她去拿起馬蹄刀。
卻突然想起跟傅時潯在一起的一幕。
他替自己磨好馬蹄刀,遞了過來,阮昭低頭看了眼,語氣誇張的讚道:「傅教授,你磨刀的手藝真好,比我這個修復師都不差。」
「這麼好嗎?」傅時潯低頭看了眼,抬眸望過來,「你要是喜歡,以後都讓我給你磨刀。」
「我給你磨一輩子刀。」
她以為過去這半年,她很少想起傅時潯,是因為她走了出來。
明明之前也用過無數次馬蹄刀,可是這一刻,巨大的悲傷向她襲來,她忽然開始掉眼淚。
他從未離開過,只是一直藏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
或許很多人分手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一張照片、一把刀,都可以勾起無數回憶,讓人沉浸在那鋪天蓋地的巨大痛苦之中。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的眼淚滴在了畫上,到處都是。當時我又氣又急,我是文物修復師,我怎麼能有這麼低階的失誤。可我越是想要擦掉那些眼淚,彌補自己的過錯。」
結果……
她話音頓住,傅時潯看向她。
阮昭聲音很輕很輕:「我越急越氣時,突然吐血了,我的血噴濺在整張畫上。」
那一刻,阮昭反而不慌了,她安靜的看著眼前的畫,彷彿被鎖進了畫中的歲月。直到梅敬之過來找到她,發現這恐怖的一幕。
她站在畫前面,畫上都是半乾的血跡。
他立即帶著阮昭前往醫院,急性胃粘膜出血,引發的吐血,當時她的情況很嚴重。
其實梅敬之跟她平時見面的機會並不會多,也是那次之後,他才從專門給阮昭做飯的人那裡得知,她徹夜徹夜的修畫,好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畫之中。
為了沒有時間去想起他。
阮昭就像蠟燭那樣,拼命燃燒自己。
終於,她把自己燒到底了,連身體都在告訴她,該停下來了。
「我爺爺告訴我,修復師就是古畫的醫生,如果無法沉得住心,就不該去糟蹋這些瑰寶。他曾經無數次惋惜那些心浮氣躁的修復師,修壞了無數古畫。我曾經發誓,只要我當修復師一日,我就不會修壞我手裡的任何一幅畫。」
但是,那幅畫再也修不好了。
等她出院之後,她就決定不再修畫了。
因為她已經不配作為修復師。
傅時潯同樣被巨大的震驚襲來,他看著她,突然鬆開原本拽著她小臂的手,當他手掌輕輕抬起,他手掌上也纏著紗布,紗布微微粗糲的觸感落在她的臉頰。
「對不起,」他低聲看著她,眉心緊蹙,整個人痛苦至極。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肌膚,那樣小心翼翼而視若珍寶,直到他慢慢坐起身體,跪在床上,朝她輕輕靠過來,他的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
阮昭感受著他逼近的溫熱,想要後退,可是臉頰卻被他的手掌輕釦著。
她忍不住閉上眼眸。
「我好像帶給你的痛苦,多過快樂。」
這句話讓她的心同樣顫慄著,她想要搖頭,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動。
「可是,」傅時潯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此刻他眼眸裡映著她,唯有她的身影,他盯著她,眼前的人也沒睜開眼睛,卻隔著眼瞼也能感覺到他熱烈至極的眼神。
終於他再次開口說:「我還是沒辦法放你走。」
阮昭輕顫著眼睫,開啟雙眸,當她望向面前的男人時,他就在自己的面前。
那種帶著侵佔性的眼神,如巨網襲來,將她緊緊裹住。
她眼中氤氳的水汽,最終都彙集於眼角,凝結成一滴晶瑩的眼淚。
眼睫顫抖,她的心同樣跟著顫抖。
那道因為爸爸去世的陰影而築造起的堅壁堡壘,此刻一寸寸瓦解,粉末四起,可她的心反而越來越清明。
打破那些成見,她看清楚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那裡,有他。
阮昭慢慢抬起手,同樣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頰,眼角的那滴淚,垂垂欲墜,在墜落的最後那一秒,她開口說:「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活著。」
痛苦也好,快樂也好,這些都是跟他才能一起感受的。
曾經那個冷若冰霜的阮昭,獨自行走了那麼多年。
孤絕與這個世界,是他,讓她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度。
眼角的那一滴淚,終於滾落了下來。
傅時潯再次俯身靠了過來,他喉結微微滾動,靠近她的臉頰,輕輕吮吻掉她眼角的那滴淚,可是這溫柔的觸感,卻讓阮昭反而眼淚越流越多。
淚水的味道,是微鹹裡透著苦澀。
可這一刻,對傅時潯而言,卻是甘泉般甜蜜。
當他嘴唇吻掉她最後的眼淚後,傅時潯低下頭,輕輕咬住她的嘴,帶著些許疼的這個吻,像是要提醒她,直到他微咬著牙問:「阮昭現在喜歡的人是誰?」
阮昭睜開眼睛,重新看向他。
兩人離對方的距離太近,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舌尖直接叩開唇縫,帶著要抽走她呼吸的霸道,深入而纏綿的吻著她。
終於,阮昭呼吸急促,伸手抵著他的胸口。
傅時潯再次退開一點距離,繼續直勾勾盯著她:「阮昭現在喜歡的人是誰?」
她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放棄了抵擋。
她認輸了。
「是你。」
可是男人卻還沒放過她,湊身咬上她的唇時,低聲說:「喊我的名字。」
「傅時潯。」
窗外初夏的夜風輕輕刮過,打在玻璃窗上,頭頂黑幕上懸著的那道圓月,散發著柔和的光線,最後溫柔的從窗上落在了床邊。
傅時潯的鼻尖親暱的蹭了下她的額頭,當他低頭看過來時,阮昭再次看見他的黑眸裡,那道小小而清晰的身影。
他的眼睛是一片星空,此刻她在這片星空的正中央,看見了自己。
「阮昭現在喜歡的人是誰?」
「傅時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