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留眨眨眼,仰頭眼神詢問自己父親,李渭摸摸他的頭,輕聲道:「這是你春天姐姐的舊物。」長留點點頭,偷偷挪了挪步子,撫摸著她一片袖角,好似安慰。
李渭看她蒼白麵龐,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模樣,穿著一身男裝,披著白裘,本是風姿少年的模樣,卻顯得那樣伶仃脆弱,睜眼的那一瞬,好似風拂塵埃,光華如珠。是哪家的孩兒被忘在這荒寂裡——他如此想。
李娘子口中的春天身世,是左領右舍最唏噓感慨的故事。一個來自長安的少女,因為生父身亡,孤苦無依,帶著家中老僕投奔遠在北庭的叔叔,豈料半路與老僕失散,她獨自跟隨商隊出玉門往北庭,卻在紅崖溝遇上馬匪,幾將性命丟去。
一家人在耳房閒聊,李娘子握著春天的手,問自己丈夫,「大爺在北庭可有相熟的朋友,若是有,替春天姑娘打聽打聽。」
「叔叔一家,好些年前在北庭輪臺居住,但後來有西遷,應是往西州一帶去了。」春天吶吶,「我在府上如此叨擾,實在過意不去,別的不敢再麻煩娘子大爺。待我傷勢好全,再往輪臺去尋親。」
「你一個女孩,在外辦事多有不便,又是胡地陌土,可萬萬不能再獨身一人前往。」李娘子溫言軟語,「年節將至,也不急這一時半會,讓大爺替你仔細打聽,你也安心住下,好好將身體養好。」
李渭鄰爐煮茶:「北庭轄伊、西、庭三州,又有諸多軍鎮,守拙,商旅往來,軍民雜居,尋一個人或許不易,但要尋一家漢人卻也不難。」
春天點頭答是,又瞧見李渭微微一笑,問她:「不知叔父以何為營生,從商還是從軍?」
她遲疑片刻,回道:「我叔叔名叫陳中信,十幾年前曾任甘露川守軍陪戎副尉,後來調往輪臺當職,如今如今不知調往何處」
「原來是軍中長官,這倒容易,我原先在軍中還有些舊友,可以幫著打探打探。」
她連聲致謝,心中浮起一絲微茫的喜悅,又有些沉鬱。
李娘子輕聲安慰她道:「別擔心,總能找到的。」
李渭起身,給她換一盞茶水,慢條斯理道:「不僅是我們留你,段公子也有意留你,你可還記得他,他原本是想一路照顧你,等你醒來再回長安的。」
春天模糊記得有個錦衣公子,但全然不記得此人面容,手指摩挲著杯沿:「也沒有來的及和段公子說一聲多謝,不知道段公子有什麼話要問我。」
「你受傷那日的情形,和那些馬匪,你還記得麼?」
春天深吸一口氣:」記得。」
「那日風很大,紅崖溝裡亂石撲面,我跟在商隊後頭走,剛走進一個山坳裡,突然聽見一聲很尖銳的響聲順風傳來————像是一種細細的哨子的聲響,然後,然後周圍突然有人馬湧上來,有人掄著長刀衝上來,馬鞭抽的很厲害,大家都慌了,我落在隊伍最後,原是跟著大家一起逃,這時商隊裡有個男人把馱子韁繩塞在我手裡,讓我往回跑。」她臉色慘白,蹙起眉尖,想起當日身後那一刀劇痛,「他們在搶商隊的馱子。」
李渭沉吟半響:「你記得那群馬匪的模樣麼?」
她搖搖頭:「那群馬匪黑布蒙面,說胡語,眼神很兇,像刀子一樣,但是但是他們穿的衣服很像牧民的袍子,外面披著皮氈裘,腰帶上掛著刀子火鐮,我看見其中一個男人腰間還拴著獸牙和靛藍色的鼻菸盒。」
草原海子裡的牧民在大雪封山、牛羊圈欄的冬天會下山假扮強盜搶掠行商。
「商隊的馱包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商隊有幾十個馱子,馱包很輕,茶的香氣很濃。」
李渭輕輕搖搖頭:「商隊馱子被搶,也沒人去官府遞狀子,你受傷滾下風溝,商隊也只顧收拾東西逃走。」
春天默然不語,李渭問道,「你在哪兒遇上這支商隊的,裡面的商人,你還記得嗎?」
「在涼州,聽口音大概是關中一帶的商人,但是行路很急,天黑了也不肯在驛站停留,我只跟著他們的牛車走在後面,說話倒是不多。」
李渭心裡盤算了一番,微微皺眉搖搖頭,春天試探問道:「段公子是長安人?」
「他原籍涼州,後家族遷居長安入仕,段老爺是禮部司郎官。」
禮部屯田郎官只是個從三品的官秩,在冠蓋如雲的京中自然不算突出,但對段家而言,從江湖走商販貨的商賈之家,脫胎換骨成為詩禮簪纓隨侍鑾駕的高府門第,卻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