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沙丘起伏如同女人的胸脯,在鹹重的風中溫柔靜謐地呼吸,灰青的駱駝刺在地上投出長長的身影,李渭極目遠眺,春天見他面色沉靜如水,眉尖卻微不可察的挑起,不明所以,復問:「大爺?」
碧天黃沙窮目處,灰白雲塊後突然顯現一個墨點,又倏忽隱沒在雲層後。
李渭回頭,目光極快的掠至駝隊,溫順馱馬綿延數里,蜂蠅一路嗡嗡圍繞,商人們在退暑的風中蓄出一點精神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談。
他折回她身邊,聲音繃著:「前路恐怕有變。」
春天見他手握住腰部箭囊上,心頭惴惴不安,問語還未出口,一聲尖銳遼遠的隼唳破雲而來。
仰目眺望,只見藍天間一枚極快的黑點從雲層後衝擊而下,越逼越近,越來越急,半空又咻然生出雙翼——原來是一隻鷹隼——振翅朝駝隊策來。眾人望去,心內暗生懼意,待要看清俯射的蒼鷹模樣,只見鷹隼在半空中扇動雙翼,尖唳一聲,又飛騰而去。
李渭皺眉:「我們要快走,西行三十里就是冷泉驛,入城要快。」
人群這時騷動起來。
前頭有個紅頰白帽的阿熱族部曲撥馬出來,振臂高呼幾聲,旅人們神色由輕快轉為慌恐,紛紛開始抽鞭驅趕騾馬,高車上閒聊的婦孺疑惑的停下交談,詢問出了什麼事情,卻無人願意回應。
車輪滾滾,不過走出片刻,一隻斜箭從天際竄出,右際沙丘後傳來一陣馬蹄,沙霧滾滾,沙丘後爬上一列高頭大馬,馬上騎著一身材矮碩男人,這時尤看不清敵我,就近的一個部曲正要喊話,一隻灰羽鳴鏑錚的一聲迎面竄來,悶聲將人釘倒地上。
就近目睹此幕的眾人見部曲直直從馬上倒下,慌亂散開:「馬匪,馬匪來了。」
「快跑!快跑!」
春天聽見前方彌施年縱馬一路狂奔,高聲朝商旅們喊:「快走,快走,棄了輜重,騎馬走。「
馱馬走塵,前頭駝群在長鞭的抽打下已是疾行狂走。部曲們策馬行在道路兩側,神色肅穆,提刀拔箭,呵斥著眾人急速快行。
多哥趕馬急匆匆往前顛簸,小案几上的金叵羅、葡萄酒叮叮咚咚掉落在軟毯上,康多逯閉眼假寐,被車外喧譁驚醒:「施彌年,出什麼事了?」
「薩寶,有馬匪來襲。」護在車外的部曲急急道,「施彌年指令我等往冷泉驛躲避。」
康多逯匆匆起身,緊扣車窗,臉色凝重的朝窗外看,遠處沙丘上轉眼已站了黑壓壓的一群馬匪,一字排開俯看駝隊,為首馬匪幾聲高聲叱喊,馬匪掄刀縱馬俯衝而下,殺氣騰騰,朝駝群策來。
他穿行西域幾十載,見多識廣,也經歷過諸多的生死存亡之際,顛簸之際,鎮定指揮:「多哥,莫慌,安穩駕車。」
婆甸羅正探簾偷看,瞧見高崗上飛來無數羽箭,人群中有人慘叫被釘落在地,不知生死,嚇壞了膽子,臉色慘白縮在馬車裡:「老爺賊賊」
李渭的馬鞭抽在春天馬背上,馬兒吃痛朝前策去,春天緊抓著馬韁繩,一顆心被顛的幾要跳出來,她尤記得紅崖溝的那撥凶神惡煞的馬匪,驚慌去失措看李渭,他護在她身側,撞見她驚恐的目光,沉聲道:「別怕,握好韁繩,往驛站跑。」
部曲們護著商隊和騾子們急衝衝往前趕,駝群慌亂,人人慌逃竄。
「喝。」馬匪轉瞬至馱群,為首匪人是異族人相貌,長辮金環,目光兇橫,揮一柄大刀,刀刃雪白,朝商旅們揮來。
首當其衝的一名胡商已嚇的面如金紫,幾欲軟倒下地,被就近部曲一揚馬鞭驅走,揮刀迎上去,叮的一聲格開刀刃。」是突厥人!」人群中不知誰一聲大喊,「突厥人來了!」
而後黃沙騰騰,駝群中尖叫聲、哭喊聲炸裂開來,春天捉緊韁繩,被李渭帶著往前策馳,慌亂間瞥見眼前一個高顴杏眼的馬匪揮動長刀,將一名商旅斬殺刀下,一蓬血霧四濺在春天眼裡開來,她腦子發熱發空,看著滾落在地的頭顱幾欲嘔吐。
這群突厥人大概有百來人眾,搶奪騾馬輜重外還砍殺商旅,他們大概以此取樂,殺人並無什麼章法,看見在眼前胡亂逃竄人群只顧抽刃砍殺,鮮血四濺、愈發助興,一時殺心迭起,連婦孺俱不放過。
敵強我弱,部曲們不敢應戰,護著康多逯等一批商人急急前去。彌施年砍殺了幾名突厥人,護著幾名胡商策走,此時也應付不得高車上手無寸鐵的婦孺。
一個矮粗突厥人猙笑著朝高車上的婦孺揮刀而去,手無寸鐵的婦人們在亮刃下抱著孩子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有個健壯婦人驚恐至極,尖叫一聲,抱頭往車下逃竄。突厥人在後高聲呵斥一聲,霍然揚起長刀往前劈去。
「叮——」的一聲銳音,長刀被一支突如其來的飛羽彈開,高車旁側,眉目清朗的灰衣男子足尖一點,自馬上躍上高車,揮出腰刀,猱身向突厥人劈去。」彌施年,你帶著我妹妹走,我來斷後。」」大爺!」
「走。」彌施年揮鞭,見春天頻頻回首李渭,呵斥道,「我們先走。」
她咬咬牙,打馬竄出偌遠,跟著彌施年和流散的商旅往冷泉驛的方向奔去。
冷泉驛是十驛中一處較大的據點,有一隊駐兵和守尉,這幾天還有高昌進貢的使團停留,護軍不少,突厥人必不敢進城,快一點,還能通知駐兵前來支援。
身旁俱是尖叫聲和哭喊聲,被聽不懂的獰笑壓住,春天心突突的跳著,直管縱馬狂奔。
前方已是日落時分,落日如碩大金盤佇立在地線之上,血色夕陽照著荒野,分外蕭肅的光景。
康多逯和一眾商人見形勢不妙,只抓了珍貴細軟,在部曲的護送下往前奔去,騾馬四散奔逃揚
起厚重土霧,半路不知是誰家孩子跌下騾子,那孩子跌在灰土裡瑟瑟發抖,扯著嗓子大聲朝離去的人哭喊:「爹,爹,娘」
他爬起來,一路追著逃亡的人群狂奔:「別拋下我,別拋下我爹——娘——」
人人自顧不暇,那裡還有人來得及應他。
孩子抹抹眼淚,惶恐的回頭望著陷於突厥人刀刃下的駝隊,看見彌施年帶著一眾人賓士而來,眼前突的一亮,朝春天的馬狂奔而來,伸長手臂大聲嘶喊:「姐姐,姐姐,帶上我。」
春天在馬上大吃一驚,措手不及,只得俯低身體,一手握韁,騰出一隻手去拉他,馬兒飛騰,卻只摸到了孩子的半片衣角,兩下錯過,身下的馬竄出幾丈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