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暴曬,旅人疲憊。
前方是個偏僻荒涼的小村莊,灰撲撲半埋在土沙之中。
十六七歲的少年,滿身土塵,卻遮不住俊秀英朗的容貌,騎在馬上的身姿挺拔傲然,一雙漆黑雪亮的星眼,瞥見農家院落裡罕見的幾點綠,還有一方水井,眼前兀的一亮。
少年活潑伶俐的翻身跳下馬,衣袍在利落的動作下甩出個漂亮的弧度,抬手敲敲著籬笆門,順道在門外扭扭脖頸,鬆鬆筋骨,靴尖輕點地面,打著節拍,嘴裡哼著小調,耐心等院子裡的人出來。
成年男子在一旁註視著這幀畫卷,他恍然記起,這不過是十多年前,還是少年的他,行路途中的一段浮光掠影。
少年時光的他,是和現在截然不同的神貌氣度。
屋裡有人出來,是個年邁的老婦人,拄著柺杖出來詢問來人,少年嘻嘻一笑,恭敬彎腰施了個禮,聲音清朗如泉流:「嬤嬤,我從遠道來,路過此地,見貴府上有口水井,能否討口水喝。」
「好,好,當然好。」老婦人滿臉皺紋,笑眯眯的,「小郎君稍等,我去拿個碗。」
「謝謝嬤嬤。」
他站在院子裡捧碗喝水,聽見屋內一陣銀鈴般的嬉笑之聲,還有隱約的笑語,從屋中窗縫裡輕輕傳來。
「好俊的模樣」
少年端著碗的手略略一頓。
「讓小郎君見笑了。」老婦人臉上略顯尷尬,「家裡幾個孫女兒,都被寵的不成樣子,天天沒個正行。」
老婦人扭頭朝屋子喝道:「丫頭們,守點規矩。」
屋內嬉笑聲頓住。
少年微微一笑,臉上略顯出靦腆來,將碗中水飲盡,還給老婦人:「謝謝嬤嬤。」他辭別老婦,走出院子,翻身上馬,眼風不經意間,掃過屋子,土牆之後,有一抹極其嬌嫩的鵝黃被炎風輕輕撩起,飄蕩在半空之中,是少女輕盈的裙襬。
那抹鵝黃在少年的眼裡忽閃而過,心頭突然如漣漪蕩動,然而握韁的手不過停留一瞬,打馬遠去。
是了,想起來了,這一幕,這一抹鵝黃之色,枯寂的荒野,無窮的黃沙,凋敝的村莊,獨獨撞見這樣罕見的顏色,嬌豔,輕盈、柔軟、在這無邊的灰暗,顯得是那麼的溫柔和別具一格。
只是當年沒有後來,偶然路過的村莊,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還有生活裡接踵而至的事情,那輕盈飄蕩的鵝黃裙襬被偶爾想起,直至最後消失在腦海裡。
成年男子走入畫卷,偕同那馬上的少年,往前方的漫漫路途遠去。
「曖,你停住。」有嬌嬌的聲音在身後喚他,「李渭,你回來呀。」
「嗯?」他勒馬,回頭一望,依舊是那家人家,有人站在籬笆內朝他拼命揮手,召喚他回去。
「快過來。」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容貌將四周光景都襯的明豔,穿著一身鵝黃的襦裙,她笑盈盈望著他,一雙貓兒眼清澈如泉。
他近前,只望一眼,瞬間怦然心動。
是了,就是她,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李渭,你要去哪兒?」少女探出半個身子,手臂擱在籬笆上,雙手支頤,眨著眼問他。
「我回家。」他跳下馬來,手裡握著馬鞭,隔著籬笆和她說話。
「你家在哪兒呀?」
「在甘州城,安順坊的瞎子巷。」
「家中都有誰呀?」她笑嘻嘻的問他。
「老爹,還有一個長姐。」他心頭慌張,面色上卻強裝鎮定。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她問他。」回來?回哪兒」他疑惑。
「當然是這兒呀。」她嘟起唇,跺跺腳,不滿意他的答覆,眼裡流光溢彩,「我一直這等你呢。」
轉瞬那籬笆消失不見,少女卻偎依進了他的懷中,摟著他的腰,螓首在他懷中蹭蹭,嬌滴滴的道:「李渭,你別走。」
他被懷中的少女拱的心神凌亂,面上燻的紅燙,支支吾吾:「我我」
她踮起腳尖,雙臂攀上他的肩膀,仰頭注視著他,柔聲道:「你走了我怎麼辦呀。」
他的手臂不自覺摟住她的細腰,宛如一對熱戀中的情人,「我很快就回來。」他抿抿唇,「回去跟老爹說一聲,我再回來看你。」
「別走。」她目光突然沉寂,面容帶著哀慼,「李渭。」
但他似乎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望著她的眼神,只覺心頭劇痛,難以割捨,眨眨眼,少女哀慼的面容突然近在咫尺,俯視著他。
春天終於吁了一口氣,蹲在李渭身邊,綻放出一個笑容:「李渭,你醒了。」
李渭眨眨眼,她往後退了一步,手貼在他額頭,仍是燙手,憂心忡忡:「你一直在發燒說胡話,我喊了你好久。」
他只覺身背劇痛綿綿,連身體都僵硬,頭顱昏沉,知道自己是傷後發起的高熱,提提力氣,皺眉環顧四周,天空晴朗,日頭高照,他們出了群山,身處一片空曠荒野。
春天扶他起來:「昨天你下馬後就昏睡過去了,身上又燒著,一夜都未醒。」
她遞給他水囊,他勉強喝了幾口水,閉目休息半刻,睜眼見她小心翼翼的捧著鳥蛋和野果遞到他面前,滿懷期待的盼著他吃點東西。
他略略吃了幾樣,稍稍有了力氣,去摸包袱裡的藥瓶,蹣跚著站起來,要走開去給自己換藥。
她跟著他:「李渭,可不可以我來幫你。」
他搖搖頭:「無事,我自己可以。」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他不肯:「於禮不合。」
「你一直瞞著我。」她上前抓住他的手,目光堅定仰視著他,「你怕我看見你的傷,傷的很重對不對?」
李渭無奈看著她,兩廂僵持,她也執拗,最後他嘆口氣,坐下,默默的解開了自己的上衣。
他有遒健的軀體,以及很多舊的傷疤,大大小小,有的久遠暗淡,有的傷疤明顯,後背上狼爪縱橫,左肩上血肉模糊,撕開了一大片血淋淋皮肉,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只一眼,她已經不忍看,眼淚噼啪落下來。
「哭什麼。」他柔聲道,「怎麼辦,近來常看見你落淚。」
她顫抖著雙手撫摸他的背脊,「傷的這麼嚴重,怎麼才能快點好起來。」
「熬過去就好了。」他將藥瓶遞給她,「都撒在傷口上。」
她抹抹眼淚,將藥瓶裡的藥粉均勻撲在他的後肩,察覺到他的身體在細微顫抖,見李渭閉著雙眼,臉色青白的可怕。
再去看他的後背,肌膚上都是凝固的血殼,黑衣上看不出血色,卻能看出一塊塊洇乾的痕跡。
「沒事的。」李渭去拉衣裳,「都是皮外傷,還算好。」
春天擋住他的手:「髒了,都是血。」她抹抹眼淚,「不能拿這個包紮傷口。」
兩人除了身上的衣裳,哪有其他可用的乾淨布帛,就連身上這套衣裳,也是扯掉了不少做其他用處。
春天起身,找了個地方躲避,窸窣解開自己的衣裳,片刻之後,捧出了一塊寬大柔軟的雪白棉布,布料還帶著餘溫,她不聲不響,仔細將傷口纏起來。
兩個人的目光俱落在那雪白的棉布上,彼此都動了動唇,卻都一語未發。
李渭的高熱一直未退,他堅持要趕路,春天不願,苦苦哀求他:「可不可以等你傷好了再走。」
「我們帶的東西都要用盡了。」他看著她同樣憔悴的臉,「這裡沒有避所,沒有氈毯衣物、連胡餅要吃光了,山野間危機四伏,我受傷無法保護你,再不走,我們可能永遠走不出去。」
她無法抉擇,也無法反駁他,只能跟隨:「你不能太累,不能走太多,我帶著你,我來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