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他還是喚來了管家,「得儘快找到那個丫頭,如果東西不在戚明貞的棺材裡,那就一定在她身上!」
「戚茂德!」
他話音才落,卻聽見一道脆生生的女聲傳來。
他一抬頭,便瞧見山野徑上,那個穿著棉布裙的年輕姑娘,她一頭烏黑的長髮還溼漉漉的,手裡提著個燈籠,那火光照得她有一瞬看起來像個面容不清的長髮女鬼。
戚茂德起初還有點被嚇到,但見她跑過來時,遮掩了側臉的長髮迎風吹至而後,顯露出一張白皙的面龐,他眉心跳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個笑,「是寸心啊。」
「你這是做什麼?」
戚寸心提著燈籠,跑上前去,指著那被掘開的墳墓,已經有些泛紅的眼睛裡滿是憤怒。
「自然是遷墳啊,」戚茂德也不像白日里那樣滿臉和善了,「我們戚家國士碑的主人,自然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收葬在這裡。」
「我們家跟你們早就沒有關係了,你忘了嗎堂叔?是你父親親手把我們這一家從戚家族譜上劃出去的。」戚寸心定定地看著他,「看來你們做慣了虧心的事,連遷墳也只敢在晚上偷偷摸摸的。」
戚茂德卻已經沒那個耐心同她多說些什麼了,這一日下來他已經累極,臉上一絲笑意也無,「寸心,既然回來了,那就該去見一見你的伯祖父,他老人家,可等著你呢。」
他說罷,便抬起下巴示意旁邊的兩個護院。
那兩人相視一眼,便上前要去抓戚寸心的手臂。
但劃破空氣的一聲響,轉瞬之間,兩人探過去的手掌都被尖銳的暗器穿透,二人痛得驚聲慘叫,戚茂德才看了一眼他們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便當即轉身。
也是此刻他才發現,那小徑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一行人。
燈籠的火光照見那衣袖雪白的少年的身影,他邁著輕緩的步子走來,直到近了些,戚茂德才看清他的輪廓。
「你是何人?」
戚茂德不知為何,只瞧見那少年的一雙眼睛,後背竟添了些冷汗。
「既然是我妻子的伯祖父,那也就是我的了。」
少年走到戚寸心身側,牽起她的手時,兩人腕骨上的鈴鐺都在響,他抬首看向那肥胖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堂叔說得是,我們理應上門拜訪。」
妻子?我們?
戚茂德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不由看向戚寸心。
她成親了?
秋夜的風已經有些涼,徐允嘉送到馬車裡的披風卻被謝緲蓋在了戚寸心的身上。
「還是你披著吧……」
戚寸心看了看他蒼白的面龐,便伸手要去掀開,卻被他按住了手,緊接著,他咳嗽了兩聲,偏頭靠在了她的肩上,似乎沒有什麼說話的慾望。
戚寸心看他半睜著眼,神情懨懨的,她抿著唇,也沒動了,只由著他靠,但見他的腰間隱隱浸出血色來,她便有些急了,忙道:「緲緲,你的傷口裂開了?」
她忙推他的手臂,「我不去見伯祖父了,我們快回去吧!」
「不想知道你伯祖父在找什麼了?」謝緲纖長的眼睫微抬,望見她那張神情焦急的臉。
「我們先回去,我早跟你說了,不要你來的……」戚寸心說著,便想喚一聲外頭騎馬跟著的徐允嘉,卻忽然被他的手捂住嘴巴。
這一動作,也許有點出乎兩個人的意料。
或許他是沒料到他指節觸碰到的她的嘴唇柔軟,而她也呆愣愣地望著他,一雙圓圓的眼睛眨了又眨。
謝緲驀地收回手,又靠在她的肩上,「娘子,我們總要把你堂叔送回去,我們既是小輩,當然要懂些禮數。」
「禮數」二字咬得略重,莫名帶了幾分陰鬱意味。
他說得很認真,如果戚寸心不知道後面那輛車裡的戚茂德被五花大綁,塞了布條,她可能還真的會相信他很有禮貌。
手指彷彿還殘留著某種觸感,謝緲低眼看了會兒手掌,便聽外頭傳來徐允嘉的聲音:「郡王,戚家的祖宅就在前面了。」
夜幕之下,城中少有行人,兩輛馬車停在戚家祖宅大門前,守夜的門房瞧見了自家家主的馬車,便忙叫門內的人開啟大門,他雖有些奇怪為何多添了一輛,卻也還是走到後面那一輛馬車前,搭了馬凳,才掀了簾子要請家主下車,卻見自家家主肥胖臃腫的身子倒在馬車裡,被繩子捆著,嘴裡還塞了一塊布。
馬車後的人上前來牽制住他時,他才看清隱在夜色裡的這些隨行的人,根本不是家主帶出去的那些人。
他要喊已是來不及,無論是守在大門裡外的兩撥人,還是他,都迅速被打暈。
待戚寸心扶著謝緲下車走進去時,徐允嘉便命人關上大門。
戚家的祖宅在澧陽已經算較大的家宅,徐允嘉帶著人一路利落地將那些湧上來的護院打趴下,直至進了主院,他狠踢了一腳戚茂德。
戚茂德身形不穩,從石階上摔下去,而他順勢拉起繩子,拖著戚茂德往前走。
戚永旭應該是聽到了動靜,被身邊人服侍著起身,外袍也沒來得及穿,便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從屋子裡走出來。
院子裡點燃的燈火,照見那綴夜而來的一行人。
他瞧見自己的那個兒子正被人拖行過來,他沉著臉,在清晰的鈴鐺聲中,看向那一對少年少女,「你們是何人?」
徐允嘉尋了兩把椅子來,謝緲便順勢拉著戚寸心坐下來,他眉眼微揚,迎著那簷下老者的目光,「老太爺的兒子掘人墳墓,我們上門來討個說法。」
戚永旭聽了這話,那目光便移到他身邊的那個年輕姑娘身上,半晌開口,「你是寸心?」
「他是你堂叔,你怎麼能這麼做?」也不等戚寸心說話,他便伸手指向地上狼狽的中年男人。
「我上門來,不是跟你論親戚輩分的,」
戚寸心看著他那樣一張蒼老發皺的臉,「我是想問問你,為什麼要挖開我姑母的墳?」
「遷墳。」
戚永旭答得毫不猶豫,他眯起眼睛似乎是想將她看得清楚些,「都是我們戚家的人,我們遷墳,什麼時候遷,都是我們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戚寸心腰背直挺,她皺著眉,分毫不願意給這位老者留絲毫的面子,「我們家的事,你管不著。」
可戚永旭聞聲卻笑了一下,轉而目光停在她身邊的那少年身上,變了話題,「寸心,你倒不如跟我說說,這位公子是誰?到底是我們戚家的家事,不相干的人還是不要留在這兒的好。」
「他是我夫君,不是什麼不相干的人。」
她答得乾脆。
謝緲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聞聲便偏頭看她,院內燈火朗照她的側臉,眼睫的弧度都有些分明,他輕彎眼睛。
謝緲一手撐著下頜,聲似譏諷,「我從未聽過晚上遷墳的,今日倒是長了見識,也不知老太爺遷的到底是墳裡的骨,還是物呢?」
徐允嘉已經逼問過戚茂德,但戚茂德卻也只知道他父親是要找一樣東西,卻也不知是什麼,戚永旭只跟他說,讓他將棺材裡的東西全都帶回來。
他竟連自己的兒子都瞞著。
戚永旭拄著柺杖,或見徐允嘉與韓章的劍刃已經貼在戚茂德的脖頸間,而他那個兒子滿臉驚懼,卻被堵了嘴,只能發出些模糊的聲音,他面上添了幾分焦躁,「公子可知我戚家在澧陽如今的地位?你若殺了我兒,怕是自己也會惹來殺身之禍。」
謝緲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漫不經心地瞥他,「我竟不知,你們這沒落的門庭在澧陽還有什麼了不得的地位?」
「戚明貞用命換來的國士碑,好像也不是你們家的榮耀。」
他聲似嗤笑,令戚永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或見這老者始終不開口,謝緲漸也沒了興致,他才觸控到腰間的白玉,卻又驀地看了一眼身側的戚寸心。
想起昨夜她哭得那麼厲害,卻只是因為懼怕一隻寄香蠱蟲。
「既然你兒子這麼喜歡開掘他人墳墓,不如我就送他一程,也讓他乾脆住進去,可好啊?」
他鬆了手,才要喚徐允嘉,卻聽戚永旭忽然道:「當年戚明貞離開南黎之前,從我這裡偷走了一樣東西。」
「只怕也不是你的東西吧?」
謝緲語氣涼薄。
戚永旭瞬間抬首,他已隱隱覺得這少年似乎猜到了什麼,而這種被洞悉的感覺,令他十分駭然。
謝緲眼眉帶笑,卻站起身,對身邊的姑娘說,「娘子,我傷口疼,我們回去吧。」
戚寸心正一頭霧水,卻聽他忽然這麼說,果然她目光下移,便在他腰間看到更為殷紅的一片。
「走?事到如今,你們還想走?」戚永旭嘶啞的冷笑聲莫名有些陰冷,他扔了柺杖,一拽簷下的銅鈴。
剎那之間,諸多身影便迅速從四方湧來,將他們團團圍困。
謝緲停步,輕瞥徐允嘉。
徐允嘉反應極快,上前抽出長劍便抹了其中兩人的脖子,其他那些護院一見那兩人倒地氣絕,便嚇得連連後退。
戚永旭瞪大雙眼,滿臉不敢置信,「你竟真的敢在我這裡殺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竟連王法也不放在眼裡了嗎!」
謝緲睨他一眼,隨即拉著戚寸心轉身往外走。
徐允嘉見那老傢伙還在叫囂,便從腰間取出一枚金環來。
霎時燈火照見其上鐫刻的栩栩如生的猙紋,戚永旭在看清那些紋痕的時候,驟然間沒了聲音。
他猛地抬頭看向主院大門,那少年與姑娘的身影已經不見。
他一瞬失了支撐,摔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嘴唇顫抖了半晌,才模模糊糊拼湊出「星危」二字。
坐在馬車上,謝緲仍靠在戚寸心的肩上,他垂著眼簾,呼吸都變得很輕,戚寸心見他閉起眼睛,有些不放心地喚了一聲,「緲緲?」
少年輕應一聲,有點綿軟。
「你不要睡哦。」她叮囑了一句。
他卻笑了一下,眼睫輕輕地擦過了她的脖頸,他毫無所覺,她卻一瞬僵直脊背。
「娘子,你可還留著你姑母的什麼東西?」他的聲音那麼近地落在她的耳側,「我是說,她死後,你除了在她身上發現一封信件之外,還有什麼嗎?」
戚寸心經他這麼一提醒,她只略微一回想,便答,「還有一枚玉牌。」
她忽然恍悟,「你的意思是,伯祖父在找那枚玉牌?」
「應該是。」
謝緲眼底鬱郁沉沉,隔了會兒才說,「娘子,只怕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其實不用他說,戚寸心在見到戚茂德的時候,心裡便已經覺得不平靜了,戚永旭應該不可能只是為了爭一份國士碑的榮耀,他應該還有更大的目的。
也許,就是她姑母留下的那枚玉牌。
戚寸心還在悶著頭苦苦思索,而謝緲卻盯著她的側臉看了片刻,忽然往前,湊近了些。
微涼的氣息拂面,戚寸心下意識地偏頭,這樣的距離沒有昨夜她捧住他的臉時那樣相近,她垂著眼,不自覺地去看他的眼睛。
她僵直著脊背,臉頰發燙,連呼吸也不敢了。
一下撇過臉去,她才偷偷地長舒一口氣,可耳畔卻忽然聽到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
意味難明。